第169章
云娘时常去牢狱看望焦燕茹,给她带些好吃的。牢头本就与她熟悉,又得了她打点的好处,对焦燕茹还算不错,没让她受太多苦。
在案子提交大理寺复核的前一天,宋连也同云娘一起到狱中看望她。
“宋检法,云娘称得上大宋奇女子,验得了尸体,下得了厨房,厉害得很。”焦燕茹还有心开玩笑。
“焦姐姐这话说的,像是我格验了尸体,带回去烹了似的!太吓人了!”
焦燕茹咯咯笑起来,又十分不经意地对宋连说:“你收了她做徒弟,她当喊你一声师父。一日为师,终身都要护着她。要保她平安无事!否则我真会做鬼也要来拿你问罪的!”
听到焦燕茹轻而易举说出她要做鬼了,云娘也沉默了下来。
“别这样一脸哀愁的,这没什么的,人啊,终究有这么一天。”焦燕茹捏了捏云娘的脸颊,“我这辈子活的十分精彩,我很知足。”
焦燕茹低头,用脚尖捻了捻地上的土。
“云娘,痛快的活一遭很难的。我好羡慕你。无论是娼妓生活,还是女子互助,都无法对抗我们天生卑微的地位,活到尽头就会发现,一辈子若是没沦落到一无所有,就已经很难得了。”
“不是这样的。”一直没有开口的宋连,终于说了句话。
“如果不是因为被仇恨蒙蔽了眼睛,若是能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越来越多的女子正在发生变化。”宋连犹豫了一下,又说:“或许我说的话你并不相信,但在多年之后,女子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婚姻,选择和喜欢的人组建家庭,同等的,她们也有权利选择独善其身。结婚或不结婚,生育或不生育,工作或不工作,这些都是每个人——无论男女——平等的可选项。”
焦燕茹抬起头,看向宋连的眼神中充满了惊讶,也有一点期待。
“女子不但可以上桌吃饭,也能吃饱饭,还能选择吃什么饭。她们可以随意走上街头,走进勾栏瓦舍,可以登台表演或观赏别人表演。她们可以平等地参与考试,可以走仕途,可以登入朝堂。”
焦燕茹抽动嘴角,像是笑了笑:“宋检法所说的这些,像是遥不可及的大梦。”
“确实遥远,但不是遥不可及。这条路极其漫长,也很艰辛。即便在我说的那个遥远的未来,也依旧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家暴依旧存在,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依旧会遭到外界的干涉。”
宋连看着焦燕茹的眼睛,非常郑重地说:“如果没有前人的争取和呐喊,就不会有后人的觉醒与自由。”
“你创办‘同心社’并非毫无意义,”或许它并不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丝毫痕迹,“但它埋下了一颗种子,在今天,在明天,在每一个明天直至未来,都会慢慢生根发芽,终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宋连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脑海中出现的却是李士卿那一大段他曾经听不懂的深奥语言,但如今,他好像都懂了。
03
或许因为两边的党派想要争取皇帝长久的支持,就要用别的案子给皇帝一个“和谐统一”的甜枣。大理寺的复核结果出的很快,不同于阿云案那样争议不断,改革派和保守派竟然空前统一,焦燕茹几乎是全票通过了死刑。秋后问斩。
讽刺的是,这个雷霆结束的“水鬼案”却意外带火了苏才生前卖给茶馆说书先生的“水鬼”话本。宋连和云娘好几次路过那家茶馆,门前都排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茶馆老板和说书先生赚的盆满钵满,只可惜苏才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话本真的火起来了。
另一方面,红红火火推行的“方田均税法”,在步子迈得过大的情况下,终于开始显露问题。
「自古以来的经验表明,但凡是有权力的人都会滥用权力,而且不用到极限决不罢休。[1]」这话放在方田均税法的推行中可谓字字玑珠。
若能无视皇权的干涉,转而完善私人产权的律法,就可以推行更合理、有效的规则,诞生真正的契约精神。
但大宋的江山,无论如何先进、繁华,却依旧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种从上到下的特权体制,模糊了法律的边界,只是皇权的附庸。
过去,那些富户豪绅虽拥有大量田产庄园,却会通过各种手段将土地瞒报、虚报起来,从而逃避大量赋税。
“方田法”实施初期,在检丈官一寸寸的丈量、评级下,那些豪绅藏匿的土地尽数被扒个底儿掉。富户豪绅们只好割肉放血,补足几十年累积的偷税漏税。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对于这些腰缠万贯的大亨,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也出奇的简单:只需要花所补税额万分之一不到的银钱,去贿赂负责检丈的官员,那些藏起来的土地依旧可以藏得严严实实;地主家肥厚的“上等田”依旧可以评定为“下等田”,只需缴纳很少的税金。
而为了平账,受贿检丈官只好把旁边小农家的“下等田”,恶意评为“上等田”,确保收税总额不变。
正是稻田生长的时节,为了配合检丈官的丈量,农民们不得不放下农活,甚至还要眼睁睁看着检丈官为了“精准”测量,毁坏自己的庄稼。
这种不顾细节与后果、用力过猛的推行方法,不仅没有让普通农民享受到“减负”的好处,反而因为腐败和暴力执法,导致税负不减反增,甚至失去土地。
对此,所受冲击最大的,是一线检丈官甲丁。
他曾满怀信心加入到为民谋福祉的变法中去,希望能“为民除害,均平天下”,可他看到的现实却完全不同:
他的同僚正在与乡绅们勾结,公然作弊;他们手中那把“正义之尺”如今却变成了压榨良善的凶器;当无辜的农民起来反抗时,作为官府一员的他,却要站在百姓的对立面,同他想保护的底层百姓挥刀相向。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他陷入了困惑:他究竟在救人,还是在害人。他朴素的正义观、价值观,很快给出了他答案:制度没有问题,完全是那些乡绅富户的错!
富人坏、穷人好!
这是甲丁一番思考之后,坚定不移的信念。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04
凡是对地主乡绅的庄园土地进行丈量,他便会无视地主提交的官府盖印的、合法的地契,根本不管这些土地是否是地主合法购买的,一律强行进行丈量。
地契?地契不过是这些有钱人相互勾结的废纸。他只信他手里的尺子!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将王安石“摧抑兼并”的指示挂在嘴边,不管不顾的将所有土地都纳入丈量的范围。
在评定土地等级时,他更是会表现出极端的、不加掩饰的偏袒。
对待地主乡绅,哪怕是一片干旱沙地,他也会大手一挥评为“上上等”的肥田,谁敢提出异议,他便会给对方扣上“阻碍新法推行”的巨大帽子,并以“妨碍公务”为由,将地主当场捆绑拿住。
但对于普通农民,尤其贫农的土地,即便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他也会闭眼评个“下等”的薄田。
他自以为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大侠,却不知道他的举动,破坏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和程序正义,扭曲了变法良好的初衷,自己也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矫枉过正、伤害无辜的“酷吏”。
百姓没有得到利益,富户豪绅的合法权益又遭到侵害,他们亲手埋下的诸多隐患,终于开始爆发——各个试点地区开始陆续爆发乡绅民变。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在我定时这一篇的时候,刚好刷到了一位女性因家里逼婚,在结婚当天选择结束生命的新闻。
非常唏嘘
有些悲剧跨越千年仍在上演,那些长明的灯还要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点燃。
第16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01
天阴沉得像一块就要滴出水的破布。下河村的晒谷场上, 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夫,手持着锄头、粪叉、镰刀、扁担,于官府的十几个衙役对峙。
一个头发花白, 满脸皱纹的老头打破了沉寂:“官爷,那几亩地是我们下河村七户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们有红契!您……您不能就凭大户们的一句话,就把它划走啊!”
站在最前方的衙吏, 手按着腰间的刀柄, 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我等乃是奉官家之旨,前来方田均税,清查天下不公!这地, 是官府的检丈官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 还能有假?你们休要再胡搅蛮缠, 抗拒新法,便是谋逆!”
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 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 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