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这要回到那场“濮议之争”说起。
  1066年“濮议之争”尘埃落定, 宋英宗如愿以偿认回了亲爹, 而苏轼在这场论斗中的檄文起到了非同小可的作用。
  英宗因此十分赏识苏轼, 将他调到了开封府担任推官。负责“推鞠狱讼”,相当于首席法官,同时也参与开封府的其他日常行政管理工作。
  于是他与宋连两人变成了真正的“工作搭子”——宋连他们负责提取证据、寻找线索, 苏轼则根据他们提交的证据进行审理。
  从组织架构上来说, 苏轼和傅濂差不多平级, 也相当于宋连的直属领导,但实际上二人早已情同兄弟, 最大的乐趣就是在茶余饭后吐槽傅濂。
  苏轼对傅濂的评价极好,毕竟他曾经遇到过太多奇葩领导,相比之下“邪恶傅老头”简直就是泥石流中的一股清泉。
  所以每次与宋连的吐槽,到最后都变成了两个人对傅老头的夸夸局。
  什么对同僚“中立圆滑不站队”啊,“明哲保身不掺合”啊,对皇帝“报喜报忧会诉苦”啊……总之,关键时刻会向上甩锅,向上甩不掉的时候就往下甩,还有本事让脸面都长在上司脸上,让红包都拿在下属手里。
  而他最为牛b的地方就在于,明明是这么厉害的老狐狸,却从未想过要不断爬升上位,哎,就乐意在开封府里一个小部门里当个科室主任。
  苏轼觉得他是有“大智慧”的人。
  宋连认同,不但认同,还希望苏轼能跟他学一学:“但凡你要会这种曲线生存之道,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宋连摇头:“没事儿!别说,云娘这眉州酒家的川菜还挺那么回事儿的!你给的方子吧?”
  苏轼筷子一放,自豪道:“包正宗的!”
  02
  一年前,云娘买下了已经倒闭的“州桥酒家”店铺,向苏轼求教了几道眉州菜式的做法,加以改良之后,推出了“新派川菜”,酒楼名字就叫“眉州酒家”。
  她之所以费这么大周章,是因为在东京食尸案结束后,她做了个决定:扩张食铺店面,重开酒家,空出岗位来招募包括李府赶出的婢女在内,所有需要帮助的、渴望独立生存的女性。
  现在她的点心铺分店已经开遍了汴京各个角落,眉州酒家生意比以前的州桥酒家更为火爆。
  云娘将她的菜谱配方全部“开源”,谁想学来自己开店她都完全欢迎。
  这一年下来,她的所有直营店面生意红火,还都能各自管理得很好,而她则已经成长成为能够独立出现场勘验的汴京第一女仵作。
  当然,她没有开封府编制,所以也没有工资,完全为爱发电。但她显然不在乎那点俸禄。讲真,要不是有收受贿赂的嫌疑,她都想资助一下自己的“师父”宋检法了。
  于是,在宋连与苏轼难得闲暇,跑来酒楼搓一顿的时候,老板娘正和甲丁奔波在某个案发现场,在血呼啦擦的墙壁地板上寻找蛛丝马迹。
  同样缺席的还有李士卿。他的“出走”则更为突然。
  就在他和宋连梳理“大黑天神”其人之后不久,某天清早宋连起床,发现门口张贴字条一张,是用熟悉的“经典款”符纸写的。
  「游历四方,归期不定——李士卿」
  和谁、去哪、干什么一概不知。宋连一度认为他怕皇后集团打击报复,出去躲着了。
  不过苏轼却让他不要大惊小怪:“李兄经常云游四方,我与他的相识便是在游离途中。”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士卿其实常年不在家中,去往各个地方云游“修行”,只是宋连穿越而来后的这段时间,他刚好都在家而已。
  难怪家里不招仆人,确实浪费。
  据说李士卿的这次“云游”,是跟着他那“地愿寺”的住持一起同行。反正宋连半信半疑吧,毕竟那么洁癖的一个人,怎么受的了这种苦行呢!
  03
  “奇怪……刘叔好几天没来了,别是出了什么事。”小二朝门外边看边嘟囔。
  “刘叔是谁?”宋连随口搭了话。
  “嗨!都怪我,打扰客人用饭了,您不用在意。”小二一边赔不是,一边解释:“我们老板娘平日里还做些粥饭布施,给老弱病残的流浪汉施些吃食。有个老头每天都来领的,但最近几天都没见他人……”
  “宋检法——”
  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节奏。宋连下意识想找地方躲起来,但为时已晚,衙吏已经用双眼捕捉并锁定到了他。
  “你听我说,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和傅老头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我今天有事,下午请假,有案子请值班小吴去查看……”
  衙吏一脸哭相,两手一摊:“吴检法去了,我同他一起去的。”
  “那还找我作甚!”
  衙吏耸耸肩,他俩搞不定啊。
  “同志你看,我两个助手现在都在出现场,而我,我的朋友,我一个人干不了那么些活儿,况且我饭还没吃完呢!”
  衙吏仿佛刚看见一旁的苏轼,立刻作了个大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求苏轼放宋连去查案。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苏老兄竟然会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还在想如如不动的借口,苏轼已经整装待发了:“正好饭后消食,走吧!”
  呵呵,你确定要去车祸现场“饭后消食”?
  04
  时值夏末,汴京城外的山道被连日的雨水浸泡得泥泞不堪。大中午的,浓重的湿气在林间凝结成雾,缭绕在崎岖的山路上,让百步之外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不清,如同裹上了一层湿冷的白纱。
  衙吏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拨开一丛沾满露水的灌木。空气中,泥土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酸气,还混杂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淡淡的腐败血腥味。
  “宋检法,就在前头了。”他回头招呼了一声。
  宋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官靴早已被烂泥糊成了土坷垃,他皱着眉头,心想一定要把靴子扔到傅老头的脸上抹两下!
  绕过一个陡峭的弯道,事故现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大家的视野中。
  那是一处典型的“事故多发路段”:一条只能单向通行的小路,扭成了接近“发卡弯”的弧度,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便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边只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根早已腐朽的木桩。
  没有凸面镜,相向行进的车辆很难发现对面的来车。倘若车速悠然一些,小心谨慎一些,倒也不会发生太惨烈的事故,顶多是被对面的牛马吓一跳,不受惊的话还是能平安错车过去的。
  但眼前这两辆四轮马车却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死死地“咬”在一起。
  小吴看见宋连和苏轼一起来,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迎了上来。
  跑腿的衙吏在宋连耳边小声说:“吴检法被吓得呕吐许久……”
  懂了,不是感动的流泪,是呕吐的流泪。
  好歹也是提刑司干了几年的检法官,到底什么可怕的场景,能让小吴吓成这副样子。
  05
  “我们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小吴急忙迎上前来,指着现场汇报,“这这这这马马马……它它它它……头呢?!”
  小吴脸色惨白,恐怕不仅仅因为呕吐。他的眼神里除了疑惑还有恐惧,根本顾不上自己手干不干净,一把抓住宋连就往事发地拉。
  一辆客运厢式马车,车厢被撞得向内凹陷,缰绳和皮套断开,崖壁上还蹭上了血液,根据地上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判断,马匹被撞击之后受了重伤,挣脱了缰绳跑走了。
  车厢的门半开着,从里面伸出一条穿着布靴的腿,一动不动。
  衙吏走到厢车旁,小心翼翼地撩起帘子,脑袋朝另一边偏过去,一眼都不想往里看。“车夫死了,看样子是撞死的,半个脑袋都……都瘪了。”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瞟了一下吴检法,对方脸色又白了,忍不住要干呕。
  宋连“嗯”了一声,也没有要进去看个究竟的意思。
  衙吏又指着另一辆车。
  这辆看起来像是运货的平板车,车头损毁得尤为严重,半个车身已经悬在了悬崖之外,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云雾缭绕的深渊。
  平板被撞得断裂成两截,木刺高高耸起,车上的货物——一些散乱的麻袋和草席——浸泡在泥水里,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香料和腐肉的怪味。
  板车的残骸旁,躺着一具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尸体。
  那曾是一匹高大的挽马,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堆无法名状的血肉。它的腹部爆开,红红绿绿的肠子和内脏流淌了一地,与泥水混在一起。而最骇人的,是它竟然没有头!
  宋连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小吴不辞辛苦也要让衙吏跑个来回强行带他过来。
  这么骇人的事故现场,莫说小吴,就是他自己也没经历过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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