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同是女人,又都在大宅院里生活过,云娘情商很高,能说会唠,便决定留下来试着从李夫人嘴里套出些情报。
  结果,也不知李夫人惊吓过度还是打击太大,又或者对李四实在恨之入骨,竟然倒豆子一样对云娘这个陌生人讲了很多李家的“内幕”。
  “云娘别谦虚,你就是那种能让人天然产生信赖的人,任谁都想要跟你多说上几句的。”甲丁目光诚恳。
  宋连在心里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恶心想吐……
  云娘并不吃甲丁这套吹捧,正经说起了她获得的八卦内幕:
  “李夫人家是跑船的,李四早期的发家其实是靠着李夫人的,他是个倒插门女婿!后来他渐渐接管了老丈人的一部分业务,用自己的路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自己的路子?”宋连听出了重点。
  “对,他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承接了一部分官盐的漕运。”
  甲丁瞬间get到了猫腻:“官盐不都是官府负责生产运输?”
  “但他就是有法子拿下了一部分业务,李夫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但她知道,李四靠揩去一部分官盐私自贩卖,就赚到了曹县豪绅榜前三!”
  说起来李四的财富值比张三还要多出不少。
  “靠投机摸狗发家之后,李四很快就膨胀起来,也学着其他豪绅那样兼并土地,还强抢民女!”云娘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生在曹县的姑娘,各个都得胆战心惊!这些豪绅各个利欲熏心色胆包天!我看,曹县姑娘加起来,都不够这几个泼皮牲口祸害!”
  宋连拍拍云娘肩膀,让她消消气。
  “李夫人早就想和离,奈何娘家不同意。真是奇了怪了!李夫人这老爹明明挺富裕,家里又不靠李四过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这份侮辱!”
  “正是因为夫人的老爹是大户,才会觉得女婿弄几个小妾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吧,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样的。”甲丁分析的非常有道理。
  “总之,李夫人这些年只能忍辱负重,原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李四这么突然惨死了!”
  “可倘若对李四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昏厥呢?”甲丁不解。
  “昏厥也不一定是悲伤啊,说不定是喜极而昏呢!”云娘反驳。
  “喜极而昏倒也不太至于……我看李夫人神色还是悲痛的。毕竟夫妻一场,家中突然遭遇如此惨烈的变故,一时间调节不过来,有些应激反应也正常。对李四的死,她有什么看法吗?”
  “李夫人说李四早晚会出事,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树了太多仇敌。”
  听起来又是大海捞针,茫茫无期。
  “不过,李夫人说了几件事,倒是无意中说到了重要的线索。”云娘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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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是李四与那贾员外、张三,王麻,关联紧密,他们之间一定密谋着什么事,非常隐秘,但李夫人有直觉,这件事一定很大,才要如此保密,也一定有巨大利益。贾员外死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才有了大闹灵堂,瓜分贾家财产的行动。”
  “一件,是李四最近几个月,身体突然变差了。李夫人一开始认为是他那事儿干多了,身体虚空了。但贾员外暴毙让她警觉起来……”
  “他是不是与贾员外看了同一个大夫?”宋连敏锐捕捉到一丝线索。
  云娘点头:“宋检法所料不假,正是那贾员外从汴京高价聘请的郎中!”
  “还有一件,是李四曾经霸占过一个有夫之妇。李四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个女子稍有不同,她的丈夫曾是官盐漕运的帖头。李四曾醉酒后在夫人面前嘲笑过这帖头,说他竟敢从他的漕船偷官盐,当时李四嘲那帖头是‘从私贩手里私贩’,说那帖头偷他的盐,就用媳妇来还账……不久之后,他就强霸了帖头的妻子。”
  “那女子现在……”
  “还活着,”云娘知道甲丁想问什么,“遭受这般屈辱,她当然也想一死了之,但她舍不得抛下孩子不管。”
  “直娘贼!这些土豪劣绅,死的一点不冤!”甲丁破口大骂起来。
  云娘咳咳两声,提醒甲丁用词不当,甲丁改口:“这撮鸟!腌臢厮!”
  宋连:“先别争这些,那帖头叫什么名字?”
  云娘回忆了一下:“云贵?不对,是……”
  “荣贵。”一直沉默的李士卿突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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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荣贵!”云娘激动起来,“李公子如何知晓的?难道是算出来的不成?!”
  那可真是神算子无疑了!
  “非也,”李士卿倒是很诚实:“那日,你们在尸解张三时,县衙的人在审问管家当晚值守的护卫都有哪些人。管家提供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荣贵的护卫家丁。”
  甲丁脑子又要过载:“你等等,李四欺辱的这个荣贵,是张三家的护卫?我怎么糊涂了!”
  宋连安慰甲丁:“没事的,上天赐予你发达的四肢,总要拿回点别的。”
  甲丁:“啊?啥意思?”
  “意思是——”
  门外突然“哐当”一声,接着一阵仓促跑动的脚步声。宋连几人瞬间警觉起来,甲丁顺手抄了跟晾衣服的竹竿,一步步走向门口,猛地拽开房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你与李夫人聊天,还有别人知道吗?”宋连问云娘。
  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以后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万一被凶手发现,你就危险了。”宋连感到一阵后怕,自责当时怎么能让云娘独自行动。
  甲丁去楼下追踪一圈,没有什么线索,店员都在忙,也没人注意是否有人进出。
  “我们动作要快了,再不行动,恐怕王麻也要浴血而亡了!”
  染血的王麻,听起来就非常不环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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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麻的父亲算是白手起家,自幼他就跟着东奔西走,风吹日晒。
  小孩皮肤嫩,烈日下暴晒之后就起了日晒斑,于是就有了“王麻”的称号。
  后来父亲发家,在曹县当上了富户,王麻有了横着走的底气,反倒觉得这绰号颇有气势,振聋发聩,于是“王麻”逐渐代替了他的本名,成为了让曹县百姓闻风丧胆的称呼。
  大家怕王麻,除了他那张激发密集恐惧症的骇人长相,更因为他那阴晴不定、残酷暴虐的脾气。
  据说他最喜欢从妓/院挑选漂亮姑娘,越漂亮的玩得越惨,死在他身下的姑娘不计其数,有的甚至不能得全尸。
  和前面两个豪绅一样,他也在家中豢养了一批武力值颇高的私人武装。这些打手平日游手好闲,欺行霸市,经常强抢百姓家的钱财和女子。
  曹知县刚上任也曾打击过他们的黑/恶/势力行径,然后就被这帮私人武装冲了县衙。
  没人知道那日曹知县受了些什么,众说纷纭,精彩纷呈。但自那之后,他们在曹县的势力更加无人敢敌。
  除了贾员外。
  或许因为贾员外的产业大过王麻好多倍,又或许贾员外在京城有些厉害的朋友。总之,在曹县,贾员外和王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纷争。
  贾员外一向乐善好施,在百姓之间口碑极佳,断然不会与他们这帮粗野流/氓一般见识;而王麻则把自己不欲与贾员外争高下称作“给员外几分薄面”。
  就是这样的关系,却在贾员外灵堂上一盆狗血泼了个地覆天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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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四郎和家丁死后,那夜参与打砸灵堂的豪绅们与家丁打手们终于吓破了胆,完全没有了闹事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他们恨不能天天跟在李士卿身后,仿佛这位白衣飘飘的小公子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平安符。这倒是让李士卿一天比一天赚得钵满。
  唯物阵营这边,郑大人下令调集军警力量,在“狗血乡绅”家宅附近布了好几拨巡检,还安排了几个便衣日夜值守。
  但无论是封建迷信还是科学缉凶,都没能让那泼狗血的豪绅王麻安稳一点儿。只要想到当时贾员外浑身是血的惨状,他就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生吞活剥,大祸临头。
  这样持续精神紧绷了几日,王麻终于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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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麻子疯癫了。这个消息让生活在恐怖之中的曹县百姓也不由得想要拍手。
  一开始他只是双目失神地在自家门口游荡,后来疯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走街串巷、嬉笑怒骂。
  他时常披头散发,穿着凌乱,一边拍手一边念叨:“狗血不管用,县衙也不管用,巡检知县都得死,统统都得死!”
  他见不得鲜红的东西,看到就会大受惊吓,尖叫着卷缩成一团。
  起初有人试探性地向他丢烂菜叶,他也不恼,还呵呵傻笑。这之后就经常被人追着打。
  王麻子变成这副模样,他养的那些打手反过来抄了王家的家底,鸟兽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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