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homo spaiens』,它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个词。
  引擎启动,反重力符文依次亮起,气流狂乱飞卷,吞没了所有呼喊。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飞空艇升上高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从视野中消失不见。贪婪维持着仰望的姿势,注视璀璨群星,几千年几万年永恒照耀着这片土地的群星。
  啊,忘记问42到底是什么了[3]。
  废墟中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贪婪回头,看见黑暗中,一双银瞳亮起如鬼魅。
  “原来神明在诞生之初,也曾是人类的模样啊。”它轻声说。
  这是一个注定充满错误的夜晚,有的人与至亲反目,有的人送别了挚爱,还有的人一无所有消失于世间。但也有新的希望从错误中生长。
  飞空艇上,稍稍缓过来的笨蛋法斯特骂骂咧咧,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恨不得再跳下去大战三百回合。然后他回头,看见阿诺米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像被戳破一样泄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在阿诺米斯身边坐下,用肩膀拱了拱他,“好啦,别这么丧啦,肩膀给你靠。”过了一会儿,小龙忽然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静静感受着肩膀被液体濡湿,眼泪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大空洞边缘,诺亚遥望着远去的飞空艇,像要握住它一样伸出手。环形符文浮现在半空中,同样的符文也在阿诺米斯的脖颈若隐若现,只要稍稍用力……只要一个念头……下一秒百夫长照着后脑勺给了诺亚一个大比兜,“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军人的天职是尽忠职守,百夫长管你这那的小心思,现在该带着老婆孩子跟着大部队转移了。被揪着衣领拖走的诺亚也懒得反抗,默默垂下手,就这样吧……就只是……只是无所谓了。
  遗迹中,贪婪最后一次向群星伸出手,迎接它的是审判的长枪坠落,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洁白的羽毛从笔尖折落,乘着气流轻盈地飞旋起来。飞过破碎的进化树,飞过陷落的白银宫殿,飞过不破的叹息之墙,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错误,一次又一次失败,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辙。
  - 我们渴望
  乘着一艘无法返航的帆船驶向世界尽头,将一颗好奇的种子种下。
  - 我们追逐
  自私地抛弃一个孩子却又擅自捡起祂,将一道破墙的线索留下。
  - 我们犯下弥天大错
  无知、愚蠢、傲慢,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人心,凭着一厢情愿染指神的权柄,招致了毁灭却又带来了新生。
  但是,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一无所有,不要害怕踏上旅程。
  我是『贪婪』,我们走错的路,是否为你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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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1】海帕提亚:古埃及数学家,因为坚持真理,被暴徒用贝壳剜碎
  【2】希帕索斯:无理数的发现者,他的老师及同学实在接受不了无理数,遂决定解决掉他
  【3】42: 之前提到过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梗,指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
  # 塞列奴:看大鼻涕虫不爽,先打爆了再说
  # 贪婪:你猜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有没有留下备份(* ̄︶ ̄)
  第102章
  魔王领的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从撕裂的天帷倾盆而降, 化作滚滚泥浆冲刷土地,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所有魔族蛰伏于巢穴中休憩时,却有一只小小的蜉蝣在雨中独行。她的名字是虹, 全世界寿命最短的魔族,朝生夕死的虹, 转瞬即逝的虹。
  “啪”的一声, 雨滴从叶片滑落, 击中了藏身其下的虹。仅仅是一滴水而已,轻轻的一滴水,却如同铁砧般瞬间击碎了她的翅膀。她被水滴的张力吸了进去, 在一滴水中苦苦挣扎, 然后被裹挟着汇入涓涓细流, 随波逐流一路向下,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不甘心……她走了那么远……那么远……如今魔王近在眼前了……就差一点……
  忽然的,水流缓和下来, 在一片小水洼里打着转儿,漫天暴雨也似乎也减弱了。虹竭尽全力抓住一小片叶子, 几次打滑险些脱手, 但最终还是成功爬了上去。稍作喘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玻璃温室, 只知道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挡住了雨水。
  但是她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水洼的倒影中,她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庞。黑夜将近,仅有一天的生命马上又要结束了。
  “我就知道——!”泰尔小朋友的声音像雷鸣一样轰隆隆,“雨这么大玻璃根本扛不住!幸好来看了一眼!”
  “嗯。”自由小朋友蹲在苗圃边,扶了下倾倒的小麦苗, 又抬头看了眼破了个大洞的天窗。
  “先用毛皮毡盖着吧!我去找鹿首精弄个帐篷挡一下,你去找屁精抢修一下玻璃!”
  “嗯。”
  有人……有人!
  虹几乎要哭出来。从一无所有中诞生,又在一无所有中死去,几万几亿次的死亡,如今这毫无意义的生命终于可以被人知晓了吗?她打起精神,瞅准机会抓住泰尔的裤脚,拖着残翅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一次伸手都有扑簌簌的磷粉散落。
  爬到耳廓时,她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枯萎风化,但她终于抵达了这里,终于可以——
  “啪”的一声,泰尔一巴掌拍脸上,嘟囔着“这蚊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随手在叶子上擦掉血迹。那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救救我”,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最终无声地凋零了。
  忽然的,泰尔耳朵动了一下,分辨出一丝有别于雨声的不同声音。他猛地抬头,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艘破败不堪的飞空艇破云而出!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泰尔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往狮鹫背上一跳,眨眼就跑没影了。
  自由眨了眨眼,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发自肺腑地唉了声,捡起毛毡抖了抖,继续干起了未完的活儿。
  有飞龙盘旋在飞空艇周围,一开始是戒备,然后是兴奋,清越的龙吟响彻天际。飞艇的降落需要空旷平地,魔王领却处处是崎岖山地。但是没关系,接二连三的亚龙人盘踞在飞艇上,利爪深深嵌进钢铁的外骨架中,龙翼张开,飞艇减速,直到飞艇以滑翔的姿态冲进火山口湖中,掀起滔天水幕。
  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漫上湖心岛屿,淹过了岸边众人的脚踝。
  黑鸟和白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舱门打开,寒气四溢,由冰构筑的桥梁迅速延伸,尽头是龙魔女搀着魔王缓缓走来。她们刚要上前迎接,忽然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降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晚上。
  没有回来……塞列奴没有回来。
  “对不起。”阿诺米斯低低地说,雨水流过他低垂的眼睛,像是流泪一样。他不敢直视她们。“对不起,我……我把塞列奴弄丢了。”
  白鸟在恐惧中后退一步,黑鸟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道歉,一句紧接着一句,一路上压抑着的痛苦和愧疚汹涌而出,“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
  白鸟喃喃问:“塞列奴他……?”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羞愧至极:“对不起……回来的不该是我……”
  比这句道歉更沉重的,是黑鸟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阿诺米斯愣愣地栽倒在地。法斯特惊了,“喂!”了一声,却又在看见黑鸟残缺的羽翼时,不自觉地噤了声,别扭地移开视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黑鸟粗重地呼吸着,羽毛怒张,鸟嘴面具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胆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下一秒要毒死这里所有人也不奇怪,“你胆敢——”她再一次颤着尾音开口。阿诺米斯摇摇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法斯特,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怒火之下,是难以言喻的伤痛,“竟敢说出不该回来这种鬼话……”
  阿诺米斯呆住了。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黑鸟问,“塞列奴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活下去。”在红土沙漠分别的那一刻,塞列奴说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黑鸟厉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塞列奴做出了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魔族是从伤痛中成长起来的种族,吞噬至亲,咽下挚爱,继承了死者的一切然后往前看,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
  黑鸟跪下来,跪坐在魔王面前张开羽翼,轻轻地、哀伤地拥抱了他。阿诺米斯微微睁大眼睛。有温暖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黑鸟的面具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用你来换塞列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一次也没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欢迎回家,魔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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