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 黑公主一愣,又接着说,这个世界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与她被灌输的完全不同。黑公主所知道的神只有一个,最初与最终的女武神,她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诞生的。可在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神……就算排除掉那些所谓的“千面化身”的从神,至少也有两个主神,秩序的维斯塔,混沌的希露瓦……难道说女武神分裂成了两个?又或者她们只是……同一个神的一体两面?
白王子在这番话中发现了盲点,问:保护人类?要从什么东西手中保护人类?
黑公主没有回答。
但唯独有一次,黑公主在暴怒中狂化了,泄露出了一点点残言片语。
那时候『贪婪』的梅菲斯特在地底遗迹考古,修复那面雕刻着进化树的壁画。修复过程中,他发现阳刻的图案下,还有另一层阴刻的凹槽,微雕技术,精细得不像人类能制作出来的东西,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看见。如果试图用人力绘制复刻,画出来的大小恐怕能覆盖整个枫丹白露。
贪婪不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光刻机的技术,这面壁画可以理解为一枚巨型芯片。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魔法,既然是魔法,激活一下就知道什么效果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还没来得及激动,魔力的波动就引来了黑公主,摁着贪婪的脑壳一通暴锤。叫你手欠!叫你手欠!这是你能用的魔法吗!……白王子就抱着崽在旁边围观,看得津津有味,还跟塞列奴说,当年你妈就是这样揍我的,发火的时候可漂亮了!
“你抖m吧!”贪婪捂着脑壳吐槽。
“消消气,消消气。”白王子给黑公主捋顺了毛,“所以这个魔法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是一个生命魔法,它的用途是……”最后一个词说得很小声,但白王子听见了,它的用途是创造魔族。创造?魔族这样的生物,竟然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来?!可还没等他细想,黑公主大喝一声扑过来,抓住他拼命摇晃:“发誓!绝对不可以使用这个魔法!不仅不能用……还要封锁一切消息!”
在那双无法无天的黄金瞳中,头一次流露出了蚀骨的恐惧。
白王子愣愣点头,黑公主放开他,又大喝一声扑向贪婪。贪婪心想幸好脑子不在脑壳里,不然都给晃匀了,不用就不用咯,过几天改良个新的魔法出来绕开誓约也一样……
“秩序女神为你们设下了三道戒律。”黑公主说,“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这三道戒律不是惩罚,是为了保护你们,是绝不可触犯的禁忌。”
“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白王子再一次问,“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黑公主呼吸一滞,移开视线。她最终没能说出口,月亮是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的执行设施,而所有的黑公主都是月亮的维护者。也就是说,她曾亲眼见过文明的毁灭,或者说……亲手开启。
“从月亮看下去,人真的很渺小啊。”黑公主轻声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唤醒月亮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肃正协议的事太过遥远,族群间的矛盾却近在眼前。恶性事件日益增长,有人类组团袭击落单的魔族,有魔族一言不合暴起伤人。舆论陷入了崩塌的螺旋,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受害者。真奇怪,明明掌管语言的精灵为大家翻译了所有对话,对话本该是为了相互理解,最终却造成了更多的误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王子决定通过立法解决这个问题。消除偏见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能开个头,总会有那一天到来。他开始增加公民在元老院的席位,一步一步收买安插自己的势力,最终以堪堪超过半数的投票,推动了那个存活不足百日的法律——
“人人生而平等。从今日起,凡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无论人类、魔族、公民、自由民、奴隶……一律享有公民权益,承担公民责任,履行公民义务……所有罪恶同罚,所有功勋同赏!”
太激进了!他给所有人都发了公民身份!
反噬比预料中来得更惨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成百上千的人类聚集起来,脸上蒙着头套,手里举着火把,像火焰的巨蛇一样冲进了半羊人的聚居地!人人生而平等,可有的人就该比别人更平等!
幸运的是,近卫长一早就得了线报,提前转移了半羊人,率兵在聚居地打了个埋伏战,将这群暴动分子一网打尽。移交俘虏的时候,近卫长骑着马,居高临下俯视白王子。他的眼神冰冷如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表情分明是:“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白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反对者,两个反对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可现在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的声音,你要捂住他们?还是惩罚他们?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惩罚,一石激起千层浪,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反对!
但最大的困境,甚至不是来自反对者。
白王子动摇了:“我真的……正确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反对我?平等难道是错的吗?”白王子穿行在沉默的俘虏间,掀开一个又一个头套,注视着一双又一双眼睛。有的畏惧,有的愤怒,有的不屑……直到最后一个头套揭开,底下是少女充满憎恨的眼睛,她是那个被处死的农夫的女儿。她长大了,仇恨也长大了。
她说:“殿下,如果路上所有人都在逆行……会不会逆行的那个其实是你?”
她问:“殿下,跟魔女厮混在一起很幸福吧?生下混血的贱种很快乐吧?你们在宫殿里享福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卑微又低贱的我们呢?”
她骂:“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魔族……!”
他们是农民,不懂许多大道理,墙不墙的重要吗?平不平等谁管啊?他们就是那么的目光短浅、思维愚钝、野蛮蒙昧……可是,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允许吗?一定要成为伟大愿望下的牺牲品吗?白王子撕裂了这个社会原有的共识,却没有令人信服的新共识填补,裂隙之下,都是哭泣的声音。
原来他所执着正确,带来了那么多的错误。
白王子跪下来,重重跪进尘埃里,吓了女孩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女孩又惊又恨,尖叫着说不需要!太迟了!没有意义了!但白王子还是认真地告诉她:“是我的错。是没有承担起责任的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向你承诺,绝不再犯!”
女孩忽然呆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愣愣地说:“可是……太迟了啊……”
“来得及!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
“太迟了。”女孩绝望地看着他,嘴唇开合,只重复了这一个词,“太迟了。”
白王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夜空下,王宫的方向烧红了一片天。
对半羊人村落的袭击只是个幌子,参与袭击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民。真正的恶意来自那些被削权的贵族,他们手里集结了成建制的军队,调虎离山……袭击了王宫!
马蹄狂暴地奔袭,树影在极速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快点!再快点!白王子从没有如此绝望,他不知道弥漫在胸膛的到底是痛楚还是杀意。马蹄一个趔趄,被什么躺着的物体绊倒,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直接飞了出去。在烈火焚天的枫丹白露,白王子不顾满脸的血和折断的骨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太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街头巷角,遍地躺着正在蛄蛹的……人?
白王子瞳孔皱缩。
那些原本是人的东西摊在地上,摊成了一坨坨蠕动的肉泥,只能靠着衣服勉强辨别出人形。他们活着吗?还是死了?靠近去看,肉泥忽然裂开密密麻麻恶心的小缝……缝里挤满了眼球!
白王子戒备地后撤几步,大大小小的眼珠子转动,十字的瞳孔齐刷刷锁定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理解,就算是叛军,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啊!
没有时间犹豫了。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绕过肉泥,朝着王宫狂奔而去。越靠近王宫,肉泥的形态就越脱离人形,甚至有好几十具身体融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填满了半个街道。从碎裂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来,这些肉泥来自袭击王宫的叛军。
终于在典礼广场,白王子找到了黑公主。她在蠕动的肉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浑身浴血,手里掐着一坨不可名状的肉块,稍一用力肉块炸裂开来,溅了一地。白王子刚要松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多的血……这么重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