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姑且不论真假,完全没有帮助倒是真的……
既然如此,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莎乐美,”魔王站得离牢门远远的,盯着凶杀现场似的干草堆,小声哔哔,“头要不要?”
下一秒,零零散散的死人一骨碌爬起来,飞扑到栏杆边,兴奋得像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 “要的,要的。”
“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但是你想啊,这里有塞列奴,就算你拿了头,也不好带走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脑子不太好的莎乐美陷入沉思。
“所以,最好是我亲自去见你,完成我们的约定,是这个道理吧?”
“……是?”
“所以,如果我遇到了一点困难,不方便离开,你是不是应该帮个小忙?”
“是!”
是笨蛋真的太好了!!!
阿诺米斯感动得几乎泪流满面。他立刻让开一步,莎乐美眼珠转动,纯白瞳仁锁定了黑黢黢的人形。她竟然看得见!来不及细想,阿诺米斯一把抓住诅咒,像抓住一条滑腻的泥鳅,直挺挺地塞到小女孩面前,只差说“求你了姐,别再让它盯着我拉屎了。”
“一个诅咒。”莎乐美轻声说,“真可爱。”
不知道这个可爱是什么定义。不能细想。莎乐美伸出干枯的兽爪,轻轻触碰着也许是人形脸颊的部位,下一秒诅咒如沸腾般剧烈波动起来,体积不断蒸发缩小。
“不,不行。”莎乐美忽然缩回兽爪,爪子上勾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诅咒,一端连向看不见的远方。“诅咒与塞列奴相连,一旦破除,会被发现的。”她稍加思索,忽然诡异一笑,嘴巴张大至整张脸都裂开——
然后把诅咒一口吞下。
阿诺米斯:……
这还没完,她又打了个嗝,不小心呕出来少许黑泥。秉持着“掉地上三秒内还能吃”的原则,她迅速捡起来搓巴搓巴,揉成一个团塞回嘴里。
“好了,它被关在我里面了。”莎乐美拍了拍肚皮,“你可以来见我了。”
画面过于逆天,但一想到是莎乐美,倒也正常……个鬼啊!阿诺米斯想了又想,一想再想,还是没法从精神污染中恢复过来。一想到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奴隶哥哥也有可能受到此等冲击,同情和怜悯顿时占据了上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你要占据这具身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歪歪头。
“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另一个孩子吧?她已经死了,让死者在生者面前延续,是非常残酷的。”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很开心?”莎乐美把头摘下来,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这孩子也说很开心。”她把头插回去,郑重点了点头,熟练地开启自我表扬,“她很快乐,她爱的人还有爱她的人也很快乐,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我又做了一件好事。”
“可这种状态……她还是她吗?”
“为什么不是?”莎乐美奇怪地问,“只是因为她腐烂了、残缺了、死去了,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可是,构成你的元素也在不断替换。你吃下去的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丢弃的不再属于你,如此循环往复——现在的你,又有多少是最初的你?如果你还是你,为什么她不能是她?”
这就是所谓的忒修斯之船[2],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帆船,不断被替换掉损坏的木板,直到再也没有一片最初的木板。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有一种说法是,构成船的并不是“木板”,而是“木板以特定的形式被组装起来”。即使把木板换成铁板,它也依旧是一艘能够航行的船,真正重要的本质其实是“有序结构”。
从这种角度看,死者依旧是生者本人,她保持着原来的有序结构、甚至保留了大部分的构成元素。不再发生变化的她……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她自己。
但是,这个理论也会引起另一个悖论。阿诺米斯稍加思索,认真提问:“如果你认为构成一致,就是同一个人,那么请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有一台传送机器[3],它能够把人从一个地点传送到另一个地点。它的原理是,在目的地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人,同时在出发点销毁原本的人——”
“传送魔法的原理是空间扭曲。”莎乐美面露怜悯,“我们不用那么原始的物质复制。”
“别打岔!”阿诺米斯硬着头皮把台词讲完,“现在,这台传送机器故障了,没有销毁出发点的那个人。现在,这两个人,谁才是真正的本人?”
“……两个都是?”
“很明显不是吧!”
莎乐美低下头,用她神奇的小脑瓜思索片刻,很快又抬起头:“唯一性?也就是说,只要确保同一时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本人?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为什么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只要把多出来的都消灭,剩下的就是本人。” 莎乐美骄傲得像发现了宇宙真理。
“……”
根本难不住她!!!
阿诺米斯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也许她说得有些道理……也许生命的存在不止一种形式……仔细一想,除了脑回路清奇,她也没干什么坏事,人又不是她杀的……话又说回来,魔族哪个不奇葩的,其他的都能忍,这一个也可以求同存异吧……退一万步讲,谁又能证明她是错的……?
他抬起头,话到了嘴边,对上莎乐美求表扬的视线后,顿时咽了下去。不,不能再聊了。他好害怕再聊下去,迟早得疯一个。显然,莎乐美已经不能再疯了。
“你要来见我。”莎乐美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一并搁置的还有关于生命、自我、存在的问题,唯有延绵的呼唤回荡在地牢中,“这是我们的约定——所有的约定必将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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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稍修改了上一章末尾部分的内容,增加了塞列奴无理取闹(?)的背景故事。
【1】塞列奴的名字来自selene(月亮)的变体。他的母亲是“来自月亮的黑公主”,给了他金色的眼睛。
【2】忒修斯之船:可能是古希腊的哪个谁提出来的。
【3】传送悖论:俺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
第50章
霍夫曼是一名帝国军人, 同时也是所谓的良家子:军人世家,代代尽忠。尽管祖上有着殖民地的土著血统,但还是靠着建立军功摆脱奴籍, 通婚之后融入帝国。等到了霍夫曼这一代时,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公民, 可以在军团中任职百夫长了。
如果一切顺利, 在这场对魔族的战争结束后, 他本应得到令人艳羡的金钱、奴隶、土地,从此可以过上不事劳动的庄园主生活,甚至可能任职某些小地方的执政官……如果顺利, 如果。
可偏偏就遇上了魔王!
自从在碎星镇与魔王打了个照面, 霍夫曼的人生就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下俯冲。
先是与魔族停战了, 还没来得及争得荣耀,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道路。再是途经潘诺尼亚行省时, 不知怎的编制被拆分出来,留守在了这种蛮荒边境(*见17章);本以为高卢叛乱、率兵镇压会是一个机会, 结果刚抵达高卢, 便有传言沙漠中出现了死人军团,于是胆小的贵族向军团要人, 硬是把他从前线挪到了后方……
霍夫曼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别说建功立业了, 现在这情况,除非退役,否则连回趟家都是奢望。最后一次见到妻女,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如今恐怕孩子都不知道还有个父亲吧!
想到家人, 这名百夫长冷硬的脸庞终是柔和了几分。他掂了掂钱袋子,想起来这些天珠宝商人在贵族宅邸进进出出,展示一件又一件首饰,看得他心里有些发痒——妻子也该添件漂亮首饰了,项链、手镯、戒指,无论哪一件在她身上都好看。
怀揣着难得的细腻心思,霍夫曼便装出行,来到了珠宝商店。陡一进门,肉桂和没药的香气袭来,差点没把他鼻子熏歪。但很快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熟悉的灰袍背影映入眼帘,看得他眼角重重一跳——
“这位客人,你这金子——不纯呐!”坐在柜台后边的学徒拖长了腔调。
“不纯?”灰袍下的声音简直是午夜梦魇。
霍夫曼:……
霍夫曼:怎么是他!怎么又是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换,还是那件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他立刻转身面对橱柜,佯装端详那些精美的展览品,这形迹可疑的模样引起了店里养的打手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吐掉嘴里嚼着的烟叶,走来不远不近地盯着,提防被顺走点什么贵重物品。
那头的学徒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只见他从柜台下边拿出一块黑石板,上边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金色划痕。这就是所谓的“试金石”,把金属在上面摩擦留下痕迹,通过对比颜色纹路,能区分材质和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