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中暑死了也怪艾萨尔?”塞列奴冷笑着回击,“你带个毛那么厚的东西来这里,热死了能怪谁?”
  “臭傻逼!他说你就信?他还说火焰史莱姆中暑了呢!”
  短暂的交锋,又再度分开,兵刃交错间擦碰出耀眼的火花。
  这次攻防没分出胜负,又回到了初始的二人转状态。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1]
  想象中的魔族战斗:天崩地裂,颠覆世界,残酷的法则碰撞,战斗至大道磨灭[2]。
  实际上:小孩打架,互爆黑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被翻出来斤斤计较。
  他现在都有点纳闷,按照这种风格,当初塞列奴和诺亚到底是怎么打出一个核爆效果的大坑的?爆黑料爆到恼羞成怒是吧?听起来就很邪门啊!
  僵持间,法斯特眼中闪过一道流光,空气中接连暴涨出锐利冰刺。塞列奴在闪避的瞬间露出破绽,这个机会被对方捕捉到,立刻突刺上前。这却正是塞列奴等待的,他松开长枪,让法斯特从他和枪之间穿过去,忽然一个回旋反身接住了尚未落地的长枪,枪刃扫向少年的后背——
  劈中的却是一截破土而出的冰柱,法斯特乘着冰柱腾跃至半空,轻盈地落在枪身上,提起迅捷剑刺向对手的咽喉。
  塞列奴猛地挥枪,击碎冰柱的同时,一并将少年击飞出去!
  “你总是这样。不问对错,不论是非,只要涉及到艾萨尔的事,永远站在他那边。”法斯特悬停在高空,银白色的龙翼舒展在祂的背后,眼神饱含冰冷的愤怒,“像你这么愚昧的人,就应当和他一样在地狱里腐烂!”
  他高举手臂,冰霜应祂的权能显现,阴云般聚拢在他们上空,遮天蔽日,像是风暴中的漩涡。云是有重量的,即使能轻飘飘地浮在天上,也有着以万吨计数的重量,能折断巨树、冲垮高山。
  祂的手用力向下一划,“『雪崩』!”
  暴雪如瀑布倾泻而下,倒映在塞列奴异色的瞳孔中。他握紧长枪,深吸一口气,暗金色的光华沿着枪身纹路流转,『蒸发』的概念已附着其上。长枪微微后撤,下一秒如雷电般朝正上方射出,撕裂云霄,在尖锐的爆鸣声中猛地击散了雪崩!
  音爆不仅击散了雪崩,也波及了法斯特。尽管魔族的身体强度惊人,但震动依旧穿透了祂的鼓膜,血从耳朵流出来,短暂失去意识的祂从空中坠落。
  冲击之下,飞石走沙,巨树摇晃沙沙作响。阿诺米斯躲在黑龙的冰雕下边,有点担心屁股大大会碎掉,不过好像还好。“结束了?”他问,“祂还活着吗?”
  “要杀掉吗?”塞列奴没有回头。
  “呃,这种事你决定就好。”阿诺米斯可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但是,即便沦落到这种手足相残的局面,塞列奴还对法斯特留有一丝怜悯吗?
  下一秒,塞列奴露出和善的微笑,“那真是太好了,早就想干掉祂了。”
  阿诺米斯:……指望你们魔族有同胞爱的我还是太天真了。
  塞列奴伸手,恰接住从高空落下的长枪,朝法斯特坠落之处奔去。那本应该很好寻找,坠落的冲击会在地面形成显眼的坑洞。但是随着他的前进,白色雾气弥漫,呼吸也因为低温刺痛起来。他压低重心,寻找法斯特的气息,紧绷像未出鞘的利刃。
  他能感觉到法斯特无处不在,却又找不到任何身影。下一秒,他忽然反应过来,长枪径直向身后贯出,把那个贴在他身后的家伙捅了个对穿!
  长**穿了法斯特的咽喉,但击中的只是一个由冰构成的投影,祂微微一笑,“猜错了。”然后化作碎片散去。
  另一个法斯特坐在树枝上,晃荡着双脚,俯视着塞列奴,“真怀念啊,让我想起小时候捉迷藏的事。也是这样,轮到你来找我。”祂忽然狰狞起来,“但是你丢下我,自己回去了。我一个人等了好久啊,晚上真的好黑好可怕啊。我一边数数,一边想,只要我数到一百,你就会找到我。那天晚上我数了一次又一次一百,但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你。”
  回应祂的,是击穿胸膛的投枪。又是一个冰做的幻影。
  “你明明知道,那是因为敌人来袭,我必须去迎战。”塞列奴跳上枝头,从树干上拔下枪,站在制高点,视线逡巡,却因白雾的遮蔽难以索敌。
  “又是这样。你总是正确的。”法斯特从浓雾中投出冰刺,被塞列奴轻易击碎,后者立刻循着攻击的轨迹追击,“可你明明还有别的选择。留下一个投影很难吗?渡鸦也好黑狼也罢……你只是没有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又一个法斯特被击碎。一个接着一个。
  魔族身体素质的强悍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在巨树之间追逐跳跃,如履平地。刀光剑影,每一次碰撞都因极致的温差带来蒸汽爆炸。冻结和燃烧同时发生,巨树轰然倾倒,扬起的尘土淹没了视野。
  怨毒的回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要等你找我呢?我可以来找你啊,来找你……赐予苦痛!”
  数柄细剑刺破烟尘,刃尖闪烁,封死所有退路。但塞列奴只是向后一仰,让水平方向袭来的四个投影刺中了彼此。此时正上方的刺击已然指向他的眉心,却在即将命中之际,斜斜地歪开,只划破了他的侧脸。原来是立着的长枪先一步击中了法斯特,武器长度的优势是绝对的。
  塞列奴轻敲枪杆,震碎了最后一个投影。
  他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回头。烟尘散去,法斯特出现在黑龙边上,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祂手执冰剑贴着胸口,剑尖朝上,剑刃精确地将祂的脸庞一分为二。恐怖的预感降临,塞列奴立刻投出长枪,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只要能争取到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是我的胜利。”法斯特比了个口型。
  迅捷剑向侧边一划,阿诺米斯的头颅高高飞起,像慢放似的,这一幕被深深地印在塞列奴的眼瞳中。法斯特因兴奋而放大了瞳孔,这就是祂所渴望的,咀嚼痛苦,品尝绝望。祂要把祂曾遭受过的,千百倍奉还!
  ……但是,祂真的杀死了阿诺米斯吗?
  一只手从法斯特身后探出,接住了投来的长枪。少年忽然心底一颤,忽然泛起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明明应该能马上做出反应,却像被钉在原地似的动弹不得。余光里,脚下断头的残躯忽然凭空消失了,仿佛阿诺米斯从未存在过一样。
  法斯特终于明白了这恐惧的来源。
  会使用投影的不止祂一个,会使用幻象的也不止祂一个。
  “抓住你了。”塞列奴在祂身后说。
  猎人在得手的那一刻最为松懈,就在那一刻攻守易势,猎人的身份切换为猎物,毫无保留地暴露了所有弱点。长枪重重地砸在法斯特的脸上,发出令人忍不住闭眼的骨裂声。即使龙的身躯,也扛不住这沉重的一击。法斯特倒飞出去,击穿了数棵巨树,又翻滚了几十圈,才堪堪停下。
  目睹了全程的阿诺米斯:……兄弟,你套路好骚啊。
  从这一刻起,他决定把对塞列奴的评价稍稍上调,原来这家人有一个笨蛋并没有那么笨。
  塞列奴缓步走向法斯特。枪刃低垂,面无表情。他在废墟中找到了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少年,重击损伤了祂的大脑,令祂失去平衡。在本能的控制下,祂下意识地用冰霜封冻住伤口,漂亮脸蛋被染得又白又红,滑稽又可怜。
  “我确实丢下了你。”塞列奴轻声说,“但是,最后我还是找到了你。你哭睡着了,蜷缩在树洞里,寒冰冻结,像睡在一个白色的茧里。我受了伤,流着血,身上疼痛难忍,但是看到你安然无恙的瞬间,忽然所有的伤口就不痛了。”
  “骗子!”法斯特口齿不清地尖叫,“你和艾萨尔一样,永远都只会骗我!”
  “不然,你是怎么回家的呢?”塞列奴问。
  法斯特愣住了。
  但是塞列奴只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事而已。太迟了。真的太迟了。早在三十年以前,或者比那更早的某些时候,他们之间便撕裂出了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如今艾萨尔已死,密米尔失踪,失去的一切再也不会回来,他们之间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他执起长枪,要给予这个叛徒最后的审判。
  “哥哥……”法斯特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好痛啊……我好痛啊……”
  执枪的手迟疑了一瞬。致命的一瞬。冰棘从地下刺出,贯穿了塞列奴的胸膛,炽热的血沿着冰柱流下,冻结成蜿蜒的形状。法斯特放下捂住脸庞的手,又哭又笑,笑容扭曲而残酷。
  原来,祂回忆了那么多,控诉了那么多,并不是真的被那些过去困住了。真正被过去困住的是塞列奴,而法斯特只是想唤起他的回忆,然后无情地利用这一点。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