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素心一刻不拖延,去开门迎接。
  这回,少爷是自己走下车的,抱着熟睡的小小姐,轻轻跨过门槛,身上脸上还算干净,行动也有些力量。
  她绕在身后跟着,和清岳小声说话:“少爷没事吧?”
  “应该没事。”清岳望着孟文芝背影,不太确定。
  素心再把声音压低:“少夫人的尸首……找到了么?”
  清岳摇了摇头。
  “那怎么办啊?”素心立时紧张起来,若是找不到,少爷肯定不会罢休。
  清岳的回答出乎意料:“少爷说,不找了。”
  素心颇为惊讶,还未稳神,前方屋内传来孟文芝唤她的声音,这就先撂下清岳,小跑过去。
  屋中只有红日余晖映出的一片昏黄,墙面上投着一个垂首的人影。
  孟文芝站在摇床一旁的小桌后,看着手中一张写了字的纸,余光见素心身影,把纸的正面转向她:“这是什么?”
  素心凝神片刻,缓步走过去,轻声告诉他:“少爷,这是那日少夫人回来,在门前叮嘱我记下的……”
  她话落,是一阵沉默。
  “十月初十,是她的生辰?”孟文芝终于开口。
  望着女儿面容,回忆着她离去的母亲,即使骗自己已经释然,声音的颤抖也难忍。
  “是。”
  那时,他尚在狱中,只有一捆发结代替他受在阿兰身旁,和她一起期盼孩子的降生。
  孟文芝把纸上每个字看在心里,强作镇定,修长的几根手指默默折叠着这一张纸,一直到比半个手掌还小,才缓慢收进衣襟。
  手便停留在胸前的一片温热之上。他敛下眼眸,低垂的睫毛有几分落寞。
  很久之后,他喉间微微一动,点了头,声似一抹轻云:
  “我知道了。”
  第91章 盈飞
  阴霾之下, 孟文芝被推着继续往前。
  仅用两日的时间,勉强为阿兰办了后事。遗体恐已难寻回,只能先拣几件她生前穿过的衣裳、常用的物什装入棺中, 权作衣冠冢。
  虽然不及备齐礼数,但也尽力依着规矩,未曾有半分轻慢, 只盼她泉下安好。
  赴往西崇的前夜,孟文芝提着一盏暗灯,独自来见这座崭新的坟墓。
  天空深蓝如海,星光美丽,四野寂静无声。
  一道白色长影被燎得发黄。
  他向她走近了些,望了很久, 才记得该对她笑一笑,低下头, 却只是苦涩地抿了唇。
  再抬头来眼眸闪烁,光莹非常, 他极力扬起嘴角, 故作轻松打招呼:“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有没有害怕?”
  一阵风吹过, 捧着脸灌进了耳朵, 凉飕飕的——
  也许, 是她的回应?
  此地于阿兰陌生,又是第一个晚上睡在这里, 无人陪伴,他始终不能放心,便还当她是曾经那个胆小的姑娘吧。
  “不怕,今夜我会一直在。”
  孟文芝小心安抚着裹在周身的无形的风, 语气格外温柔。
  话时,将手里的灯落在身旁,在墓前席地而坐,就好像又与她面对面似的,心里踏实了些。到这会儿,早分不清是谁在奢求谁的陪伴。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自然的低语,思绪流淌。
  静坐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伸手触碰碑面,手指在其上刻着的文字间徐徐滑动。
  他抚摸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蓦地认真起来:“其实今夜,我来除了陪你,还为一件重要的事。”
  “你可知道咱们的女儿,大家都唤她孩子,或者小小姐?”说着,孟文芝脸上露出些欣慰,转眼又变得无奈,手不自觉在眉尾蹭过,“倒并非不好,只是叫得实在太多,她现在听到这两个词,都能做出反应了。”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而后垂眸,独自品着心中难以言说的滋味,神色逐渐放松,再一次轻声问她:“阿兰,你走之前,是不是也忘了给她取名?”
  你走得太匆忙——此念一起,不觉又绷住了脸。
  暗缓良久,才开口:“说到底,还是我们夫妻俩的责任。”
  他一边感叹,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张写满字的纸,压在灯下照着,把满身倦意藏起,带着欢喜和期待道:“我给孩子想了很多名字,挑选定夺的事,就交给你这个做娘亲的可好?”
  “阿兰,关系女儿,你须得参与,”孟文芝语气郑重,双手抱着没有温度的墓碑两边,叮嘱道,“若有合适的,一定回应我。”又左右上下短暂看了几眼,生怕漏了哪处,让她不能听见。
  话一落,方圆几里静悄悄的,似乎都在等他开口。
  “那,我开始念了?”
  孟文芝略俯下身,按着顺序,严谨地念出第一个名字。
  两字道完,还解释了其中意义,他停声感受,身旁却一直没有动静,只好低头继续往下:“单字,禛?”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一整张纸,十余个名字过去,阿兰都毫无反应,她像是在听着,也像是睡着了。
  “莫非是我起得都不好?”孟文芝有些怀疑,“你再听一遍,若还是不过关,我就重新想。”
  弓身盘腿伏在地上太累人,他调整了姿势,把纸拿进手里,朝后靠了靠,头侧倚在她碑前,借着从纸背透来的昏光,就凑在她耳畔读。
  这回,竟真的迎来了回应。
  风把脆而硬的枯枝吹得晃动,噼啪作响,仿佛在为谁鼓掌。
  孟文芝心间一喜,立即坐直了身,扬眉向四周瞧望,待这阵风声过去,又试探着再道出方才那个名字:“盈飞?你满意这个?”
  地上提灯明灭不止,亦如本该闪烁在她眼里的光。
  孟文芝对着灯发怔,手中纸页缓缓落在腿上,确定了她的想法后,目光透着多日来难得的欣悦,低声一遍遍念着:“盈飞,乔盈飞……”
  他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仰头朝天解释:“对了阿兰,她也姓乔,要和你一样。”
  毕竟,孩子对于她,是比他还要亲的人。
  孟文芝早接受了她的身份,无论是叫阿兰,还是叫乔逸兰,他所想所爱的,都是全部的她,绝不是她的某一个面。
  他想,若是这孩子姓了乔,乔逸兰也许就不会再因他们乔家独剩她而难过,不会再因自己总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难过。
  她还有一个女儿,她可以永远和她站在一起。
  当然其中私心,也是有的。这个孩子既然和母亲姓,就得代替她的母亲,在这个世上好好陪伴自己。
  说不准以后的某一天,她会怪爹爹总是看着她的脸发呆,怎样叫都叫不应。
  到那时,他会铁着脸,迷离着一双刚从回忆里走出的红眼睛,答些她听不明白的话:“当初为何要让你姓乔……你竟连长得都这么像她了。”
  不过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在得知乔逸兰选定的名字后,孟文芝其实并不觉意外。无需猜想,乔逸兰一定会给出她最好的祝愿——她希望这个孩子活得比她更轻盈,比她更自在。
  或许她也曾这样期盼过自己,她也想活得精彩。
  一想此处,孟文芝心中阵阵酸楚,又有些难过,强撑着偏过了头,不想让她瞧见。
  就这样,他一直不忍看她,用不会吵醒任何生灵的声音,在她身前自顾自说话。
  说起初见时的一场雨,多亏有她相助,说起她头上那只兰花簪十分衬她,说起大婚那日,她可真漂亮,幸亏他提早喝足了解酒药……他可舍不得在那种时刻醉倒。
  又说起乔盈飞,他们的女儿,时间过得飞快,一仰头,星星已经黯淡,东方泛起鱼肚白,天空在涨潮,赶他离去。
  乔逸兰的墓碑也有了和他一样的温度。
  可他该启程了。
  正要说的话不得已掐断,孟文芝把它换成告别:“阿兰,我要走了,去西崇。
  “这一走,可能又得一年半载。”他语气低落,虽说要走,却并未急着起身。
  灯早已燃尽,只能借着天光,转头看向碑前乔逸兰的名字,恳切道:“阿兰,若是想我了,记得来梦里相见。”
  青灰的石碑上有几个他湿热的深色指印,他仔细地把它们一个个抹去,而后起了身,以半跪的姿势面向她,双手紧紧拥着她。
  一动不动,长久地盯着她的名字,终于忍不住向前倾身,在那三字上落了一吻。
  微微启唇,吻伴上了叹息。
  他多希望能再有机会将她吻得深些。
  “别忘了来找我。”额头抵着坚硬的碑面,他轻声呢喃,话一落,便不敢继续停留,一鼓作气,收好纸,提起灯,站起来走向远处。
  脚步还是会为她犹豫,为她停下,孟文芝稍一侧头,被天光描出浅淡的轮廓。
  那只望过来的黑眸有些湿润。
  “一切都会好,放心吧。”
  他留下一句话,之后,不得不硬着心舍她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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