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张景初没有答话,只是走到昭阳公主的身侧,看着风亭旁的满树玉兰。
  玉兰花洁白无瑕,如皎皎明月,而潭水清澈如镜,映着满树白花,也映着风亭中的一双人儿,她撒下手中花瓣,水面泛起的涟漪将一切打散,“公主就不怕,镜花水月,终究只是幻梦一场。”
  “想来这些时日,亲近之人无不再提醒公主,远小人,明是非。”张景初又道,“她们对公主敬之爱之,或许,所言不无道理。”
  “我不要听旁人语!”昭阳公主厉声打断道,“我即是我,所思所想,皆由我自己拿主意,岂能容她人左右。”
  “再者,你我曾亲密无间,最熟悉,最知你之人,是我。”昭阳公主又道,“旁人对你又知晓几分,我又岂能因旁人,而乱了我的心。”
  张景初低头看着池面上的镜中花,突然失声笑了起来。
  她并没有承认身份,却也没有否认,而沉默,便已是她的回答。
  “适才你说我,觉得你木讷。”昭阳公主看着张景初的一脸苦相,“难道还有旁的人如此以为?”
  “与我共事的同僚,大理寺评元济。”张景初回道。
  “文嫣都与我说了,昨日你晚归,是因他将你带去了西市。”昭阳公主道,“西市鱼龙混杂,各路人马耳目众多,是非也多,驸马还是少去为好。”
  “臣知道了。”张景初回道。
  “元济的母亲福昌县主,是先帝胞弟之女,福昌县主又与先皇后交好,与母亲也走得近,”昭阳公主又道,“因而元济与东宫关系紧密。”
  “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张景初问道。
  “即便我不提醒你,你也知道的。”昭阳公主道。
  “公主的这位长兄,可不似表面一般心诚。”张景初说道。
  “比起我这个女儿,太子作为储君,夹在圣人与卫国公府中间。”昭阳公主似乎知道背后的隐情与暗藏,“满是算计与博弈。”
  “所以卫国公府真正想扶持的人,不是太子,”张景初道,“而是太子嫡长。”
  “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要选择魏王,又或者你在与魏王谋划什么。”昭阳公主抬头看着张景初道,“但若触及到底线,我不会袖手旁观。”
  面对昭阳公主的警告,张景初侧头对望,“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李施主。”风亭外传来慈祥柔和的声音。
  “圆通法师。”昭阳公主起身走出风亭。
  寺中主持望了一眼昭阳公主身侧的张景初,旋即向昭阳公主道:“施主请随我来。”
  主持将二人带进一座殿堂,殿内供奉着一尊大佛,而四周小龛上则奉有万只镀金身的小佛。
  张景初站在门前,并没有随昭阳公主入内,殿堂布局之大,不亚于寺中的主殿,且殿内极为庄严,即使她并不信奉鬼神,却也因气势而心生感慨与敬意。
  随着主持敲响铜钟,昭阳公主奉香下跪,“弟子今日前来还愿…”
  殿外的青色身影,见昭阳公主如此虔诚,于是也走进殿中,跪在了她的身侧。
  “愿所念之人,身体康健,平安顺遂。”昭阳公主捧着香烛叩首,随后起身将之插入炉中。
  听着昭阳公主的祈愿,张景初跪望着眼前的大佛,佛像亦在俯视她,她合上双手,喃喃念道:“举心动念,无不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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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寺时,太阳已经落山,天色也变得黯淡,张景初将昭阳公主扶上车架后跨上黄马,随行在侧。
  “你在大理寺,一切可好?”昭阳公主卷起车帘,问道张景初。
  “大理寺一切如常。”张景初回道。
  “卫国公府在朝人脉极广,大理寺中亦有故交。”昭阳公主道,“我怕他们因此为难你。”
  “为难倒是不怕,”张景初说道,“左右不过是官场上那些逢源与挤兑,对我影响不到什么。”
  马车队伍在回善和坊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几个刚从东市出来的大理寺官员。
  张景初在大理寺已任职有些时日,又与同僚一起经手了几起疑难案件的决断,故而也都相识。
  几个评事与司直勾肩搭背,面红耳赤的走到坊墙下,并且有说有笑,直到其中一人瞥见从旁经过的车架,“元兄,那人…”
  “那不是张景初吗?”
  “旁边的车架是谁?”
  “驷马之车,还能是谁,不是公主便是王侯。”元济说道,不过他并未将张景初供出。
  “怪不得他敢这样处置卫国公府的郎君,原来是巴结上了宗亲这样的权贵。”
  “还真以为人家清高呀,”其中一名与萧家有交情的司直眼里充满不了不屑,“此案令卫国公府受损不小,而他竟然一点事都没有,说不定是魏王的人。”
  “什么?”众人惊疑,“大理寺可不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
  “元兄,你和他走得近,可知道些什么?”同僚们向元济打听道。
  “我能知道些什么呀。”元济笑道,他看着走过去的车架,半眯起双眼,“不过他确实是背后有人,至于是什么人,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队伍进入善和坊,途径驸马都尉宅时,张景初于车架侧说道:“臣送公主回去吧。”
  昭阳公主却在宅门前叫停了马车,随后弓腰走出,张景初从马背上跃下,“公主。”
  昭阳公主撑着张景初伸来的胳膊走下了马车,“这座宅子修成后便一直空着。”
  “吾想入内瞧瞧,驸马的居所,”昭阳公主又道,“不知可否?”
  “这本就是公主的宅邸,公主想看,又有何不可。”张景初将昭阳公主引进宅中。
  “拜见公主。”文嫣领着一众女使与小厮跪拜在庭院中。
  “关于婚事的礼仪…”昭阳公主走到中堂的正厅。
  “臣没有亲故,”张景初于是借机说道,“也无祭拜的祠堂,可否迎公主,至公主宅。”
  “即使公主降嫁,也是去的夫家。”昭阳公主说道,“可没有这样的先例。”
  “臣孑然一身,婚事,全凭公主。”张景初道。
  “公主降嫁,仪同亲王纳妃,这也算是了吧。”昭阳公主没有拒绝,并看着张景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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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娘,宗亲立了军功就可以封王,我要习武,我要做大王,再让你做我的王妃,这样你就可以常伴我左右。”昭阳公主天真的说道。
  “王爵,乃男子专属,公主即便立了功,也做不成大王。”一旁的宦官提醒道,“至于王妃嘛,公主可以招选驸马,只是顾七娘子与公主皆是女子,此愿怕是难以达成。”
  “那怎么办。”昭阳公主皱眉道。
  “待公主开府,可让顾七娘子做府中女官。”宦官回道。
  “只能如此么?”昭阳公主听后,有所不满,“规矩是死的,我会找到破局之法,我不信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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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长相厮守的破局之法,代价竟是这样的惨重。”昭阳公主的眼里泛着泪光。
  张景初自然听得明白昭阳公主的意思,但却并没有给出回应,“宅中的晚饭好了,不过我平常吃的粗淡,也没有让他们另外准备。”
  “你能留我一同吃晚饭,我就已经很开心了。”昭阳公主道。
  离宅时,昭阳公主向身侧的侍卫招了招手,萧嘉宁于是捧着一只朱漆木盒走上前。
  昭阳公主亲自将漆盒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她将匕首取出,“此匕首小巧锋利,你可以将它藏于靴中,以防万一,但入宫时莫要忘了拿出来。”
  张景初接过昭阳公主所赠,看着她如此周全的思虑,“公主的恩情,臣无以为报。”
  “你安然无恙,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昭阳公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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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京兆府渭南县因一桩悬而未决的案件,送鱼书至大理寺,元济接下鱼书,并与张景初一同出使办案。
  渭南县在长安东北方向,相隔不算太远,二人协同办案,一直至申正方才结束。
  “赶了一个时辰的路了,就快到长安,停下来休息片刻吧,吃碗茶解解渴。”
  离开渭南时,已至黄昏,于是一行人便在馆驿歇了脚。
  由于元济经常出使办案,于是便与馆中的一名驿夫相熟,而驿夫也深知元济的身份,“元评事,可是有好一阵子没有看到您了。”
  “出使办案,来这里讨杯茶喝。”元济说道。
  “两位评事稍坐。”驿夫将二人及一众从属引进馆中。
  片刻后,驿夫亲自送上茶水,“小的知道元君颇好胡旋舞,特为元君献上。”
  “有心了。”元济笑眯眯的说道。
  驿夫走出馆驿,招来馆中打杂的小厮,“那胡女可追回来了?”
  一名女子走进馆院中,并摘下帷帽,“想让我为贵人跳舞也不是不可,只是价钱要比之前翻上这个数。”她伸出手,比划着数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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