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苏照归神色微凝,意念轻转,一根通体青翠、竹节错落有致、隐隐流动着玉质清辉的奇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杖身修长,似乎带有竹木自然的弯曲弧度与坚韧纹理,却又蕴含着一种超越凡俗的灵性氤氲。
  苏照归将其捧起,翠色与微光映亮他的眉眼:“这便是对应这个世界,凝聚了世间万千清气,最终被法则塑形而成的道器——格竹杖。”
  徐仁一见此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溢出巨大的惊喜,无比珍重地似碰非碰地轻触杖身。“与我恩师当年远赴那瘴疠横生的黔地,跋涉崎岖山路时,用以攀援、探路乃至沉思时随身不离的那根老竹杖,形貌几乎别无二致。”
  徐仁眼中充满怀念,“此杖曾伴恩师沐风戴月……只是,”他又抬起眼,看着格竹杖上自然流淌的、如同实质般的清灵光华,“眼前这根,更添了仙家韵致。”确认后,他将格竹杖郑重地交还到苏照归手里。
  苏照归心中一动,对着眼前这位文曲星,默运杖中蕴含的探查之力,杖尖微扬,一道无形的、澄澈神念之气如清风拂面般卷向徐仁眉心。然而,那道能洞穿虚妄的青芒,在距离徐仁肌肤寸许之地,竟无声消散。仿佛格竹杖的本源,天然便认同他、契合他,毫无排斥之心,更遑论“探查”之力施加其身。这奇异的现象让两人一时都怔住了。
  徐仁的眸光很快又被新的好奇点亮,那纯粹的神色竟让苏照归想起了那只慵懒舔爪的小白猫。“苏兄,那赋予我第二次生命的‘天道之机’?我……能否一窥其玄奥之境?”语气中带着孩童初探宝库般的雀跃。
  苏照归意念沉潜,尝试牵引着徐仁的精神与那片承载过文曲星魂识的特殊空间建立联系。一股柔和的力量包裹住二人。
  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了——徐仁的现世身影化作一道蒙蒙的蓝紫色光晕,旋即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在苏照归识海的深处,那片属于徐仁的、原本光秃混沌的精神角落,骤然间天翻地覆。
  视野所及,不再是荒芜和初萌的嫩芽。一种清雅柔美的蓝紫色,瞬间铺满整个精神层面。
  无数蓝紫色鸢尾花,边缘泛着若有若无的银紫色光晕,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地蔓延开去。而在花海中央,竟凭空生长出一株葱茏繁盛的巨大紫藤枝。根须虬结扎入虚无,翠绿欲滴、巴掌大的叶片舒展着生命的活力,藤条之上,垂下一串呈现出瑰丽迷人蓝紫色的藤花。流淌着神秘的光泽。
  徐仁那由意识凝成、略显虚幻的身影便出现在这片花海中央的藤架之下。他先是一愣,随即欣喜地伸手触碰那凉滑真实的藤叶,脸上绽开了毫不掩饰的、如同倦鸟归林的满足而纯粹的笑容,连肩膀都不自觉地松弛下来。他自然而然地靠着藤架粗壮的主干,坐在一方天然形态、光滑如玉的青石之上。“苏兄,此处空间……真乃洞天福地。”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虽无形质空气,精神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缓安泰,新生的躯体似乎也在贪婪地汲取着某种滋养。随着他这安宁放松的姿态,这片奇异的鸢尾和紫藤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空间中流淌的那些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浩瀚信息的朦胧流光,如同归巢的群鸟,纷纷扬扬地、安静而迅疾地汇入背景信息空间中。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上关乎“文曲星”徐仁的背景数据条猛地暴涨。大量鲜活而珍贵的画面与信息洪流般冲刷而过,无需任何额外的星币或代价——
  【是风华正茂的王守明于烟雨空濛的九华山古刹前,望着檐角滴落的串串水珠,若有所思地轻敲竹杖,身后侍立的徐仁为他撑着一柄素朴油纸伞。】
  【是中年王守明于西湖断桥残雪旁,观碧波荡漾、游人如织,捻须沉思,眼中流露出“人心向背、知行相契”的领悟之光,徐仁在一旁小心地递上温热的茶盏。】
  【是在云雾缭绕、鬼斧神工的武夷丹崖之间,王守明于峭壁亭阁中小憩,遥望变幻莫测的岚霭,口中喟叹“天理流行,只在当下”,徐仁恭敬地记录着他的箴言,并仔细收好那几页墨迹未干的纸稿……】
  这些徐仁亲身陪伴左右、见证了王守明思想体系(知行合一,致良知)关键形成的宝贵时刻,原本是需要苏照归耗费大量星币才能解锁的秘辛,此刻竟如同免费的洪流,伴随着徐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绪波动,源源不断地涌入他意识深处。系统的提示接连不断地闪烁:“背景信息‘九华山悟雨’‘西湖观世’‘武夷问道’完整获取……” “文曲星核心思想印记解析度大幅提升……” 甚至连带着整个“返本开新”的宏伟任务进度条,也向前蠕动了一小截。
  徐仁在藤架下站起身来,随手轻拂过花丛顶端的紫色花瓣,他对这片神奇的空间充满了依恋,眼中光芒闪烁:“苏兄,此间妙处更甚于仙药温房。我孱弱新生的肉体凡胎于此地似乎能汲取温养之气,稳固根基。心魂在此间温养更是舒畅。”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情和牵挂,“更妙的是,于此处凝神沉思……倒是可以抽暇想想日后怎么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帮助老家的侄孀了。还有蔡兄替我张罗文集,虽不能立刻报他之义——”
  苏照归已与徐仁提过邹雪汝来信中所言——试图利用其族人陈三彪已然伏法,远房族弟的遗孀及幼子也已得到妥善安置,心中一块大石稍安。至于那位耿介的旧友蔡教谕帮忙编集之义,徐仁心中感动,却也不能现在暴露“复生”这般大事。
  至此,系统提示再次明晰:“‘拯救文曲星·徐仁’核心目标明确。”
  任务核心由最初单纯的“复生其血肉”,演变为助力其达成那沉甸甸的遗世宏愿——“涤荡阴霾,重塑师门清誉于朗朗乾坤之下,光大王门心学于巍巍庙堂之上。” 而这宏愿本身,亦完美地与苏照归现阶段的主线任务——“简在帝心”(改变帝王对王学根深蒂固的排斥与猜忌)的核心目标,相辅相成。
  徐仁在摇曳的鸢尾花丛旁踱了一小圈,脸上轻松宁静的笑容忽然凝固,一抹深切的悲悯与沉重压弯了他的嘴角。他停住脚步,无意识地攥紧了宽大的袍袖,声音仿佛浸透了忧伤:“说来亦是奇异……我本已是命短之人,早早离世。按理说,对于恩师晚年的遭际应是一无所知才是……可或许是灵魂深处残留的碎片,又或是师尊最后执念所化的羁绊……”
  徐仁痛苦地闭上眼,眉峰紧蹙,仿佛在抵御着涌入脑海那令人心碎的画面,此刻那些模糊的片段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如同冰冷的钢针,扎进心坎……
  他嗓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颤抖,努力平复情绪:
  “我‘看到’恩师……在青龙滩头那狭窄飘摇的扁舟之上……形容枯槁,面色如纸。他的气息已微弱,眼神涣散却含着不甘与憾恨:‘此……生学问……未得……未得与吾党同志……共明之……同成之……深……恨尔……’”徐仁一字一句地复述着,“他所憾恨的,是毕生钻研的心学大道,终究未能与志同道合之人共同阐扬光大,成一部让天下人人得窥良知至理的传世圭臬。带着这份壮志未酬,他……溘然长逝……”
  徐仁深深吸了口气:
  “还看到思、田兵事。朝廷平定西南乱局,安靖蛮邦,亦行圣人之道于瘴疠之地,教化土民……然兵者大凶器也,刀兵之下终有流血漂橹。恩师……心怀慈悲,深知此杀伐非其本心所愿。临终前,他曾在一封未曾寄出的奏疏草稿上写下遗言:‘田州之事……殊非本心,后世……后世谁谅吾者乎?’”徐仁的声音抖得厉害,泪水终于在眼眶中盈聚,顺着清俊而悲伤的脸庞滑下,“他是带着对无辜逝者的痛悔?是对未来史笔评说的忧虑?亦或是对不得不用霹雳手段违背仁心的无奈?带着这深重憾恨……最终……最终竟未能魂归故里灵柩,客死于这风摧浪打的归途之上。苏兄。”他看向苏照归,那眼神带着悲悯和痛楚。
  苏照归的心也仿佛被那隔着生死的沉重遗憾狠狠攥住。他看着眼前这位复生而来,承载着恩师生命印记与思想精华的人,眼神变得异常坚定而柔和:“正因为横亘着如此锥心之憾,徐兄,这天地玄牝,才假我之手予你重证大道之机。王师未尽之志和未雪之憾,你这位王门首座大弟子——”他刻意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带着激励,“不正是天意选定的、去亲手圆满填补这遗憾的那个人吗?”
  泪痕尚在脸上,徐仁闻言,原本沉痛的心绪,仿佛被一缕阳光陡然照射,竟努力地、绽放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大师兄?”他连连摆手,眼中重又燃起谦和而明亮的光,“伯恭愚钝,岂敢当此厚名?王门之中,龙章凤姿、卓尔不群者辈出。若有人才德兼备,能更胜于我,将此心学火炬高擎,将其宏论光大于后世千秋……徐某甘为泥土,做那铺路的石子。”这一番话语至诚。
  “但若能破除这横亘在师门头顶的学禁阴云,能抚慰恩师九泉之下抱憾之灵。不负苏兄你逆天而行、再造生命之宏恩。徐仁……竭尽残生,倾尽所有心力。虽万死亦不辞。至于功成之后那什么掌教之位、大弟子之名……”他缓缓摇头,神情淡泊而超然,“皆是虚无浮云。何足道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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