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当丫鬟忐忑地敲响了那扇紧闭的木门时,苏照归已如一片落叶紧贴在她身后墙角高处的黑暗中。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子应门声。门轴轻转,露出一只戴着莹润青玉镯、纤若无骨的素手伸出来欲接托盘。
  苏照归将早已扣在手中的一粒小石子闪电般弹出。“叮”地精准击中远处廊柱悬挂的一盏小巧铜制驱鸟风铃,清脆铃声在寂静顶楼骤然响起。
  丫鬟被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惊得浑身一哆嗦。
  门内女子伸出的手亦是一顿,注意力被短暂引开。
  苏照归在铃响的瞬间,运起凌云笔,笔锋隔空对着那刚开门的女子微微一抖,“意乱”之力微弱却精准地释放。(精神↓5)。那开门女子顿时感到微晕。
  就在这错乱间隙,苏照归身形骤起,气息全敛,动作迅捷,催动君子剑的“踏雪”身法一闪,竟从丫鬟身后与门扇开启的空当中,宛如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门内的女子正是薛琬辞,她显然也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流涌入和那转瞬即逝的不协调感,明眸中掠过一丝疑窦,眉头微蹙,强行压下心头那丝难以言喻的怪异感,接过托盘,声音清冷:“辛苦了,没你的事了。”
  说罢,“吱呀”一声,紫檀门沉沉关闭。
  苏照归已在她的房中。
  屋内陈设之华美远超楼下想象,深海沉香幽幽袅绕,珠帘低垂映着琉璃灯光晕,奇珍异宝点缀各处,织锦屏风厚重华丽,不见受伤的刺客踪影。苏照归屏息凝神,紧贴在厚重屏风之后的墙角阴影中。
  琬辞将托盘放在紫檀圆桌上,并未立即处理隐藏其下的药品,反而静立了片刻,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泄露。
  “阁下?”
  苏照归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缓步而出,声音低沉清晰:“姑娘勿惊。在下并非歹人,乃为追索一名重伤在此藏匿的刺客而来。”他手指不动声色地朝着屏风旁那个极其宽敞华贵的大床指去,“那位朋友,不必藏了。床底的锦幔阴影藏得确是好,奈何血腥气太重。”
  话音落下,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激烈的灵魂波动猛地从苏照归的系统深处激荡传来。
  是云九成,灵魂复苏趋势40% 。
  这时,楼下一阵极其突兀的混乱人声猛地如沸水般炸开。紧接着,闻香妈妈那拔高到极点、极力压制惶恐反而显得格外尖利的谄媚惊声,沿着楼梯一路直冲,穿透了门扉:
  “哎……哎呀,巡城司的章君游公爷?不知……是哪阵风儿把您老的大驾给吹到咱这小楼来了呀?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罗相他老人家最近可好,您这是要……”
  她试图拖延与阻隔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门外响起了沉重、冰冷、带着不容违逆威势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上顶层通往走廊的硬木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弦上。
  一个低沉如玉石相击、却淬着森然寒意的年轻男子声音清晰地穿透门窗,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个字都像裹着冰棱的铁锤,重重敲在在场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尖:
  “本官得报,有‘赤心营’逆贼踪迹曾现身于这一带。循例稽查各处。”
  脚步声在薛琬辞门前停下。
  “闻香妈妈,” 门板被两根冷硬的手指骨节不客气地叩响,发出笃笃闷声,透着不耐烦与不容商榷的命令,“让她开门。”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门外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探究与更加彻骨的冷冽:
  “本官要瞧瞧这位名动南安的琬辞姑娘,房中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风情’!”
  未等门内反应,砰!哐当!巨响后,坚固的门栓竟被一股沛然大力直接踹断,雕花紫檀门被粗暴地轰开。
  一个人影,如一道撕裂黑暗的刀锋,踏入门槛。
  他身材瘦削挺拔,身着深青色织锦暗云纹的官服常袍,未着铠甲,腰间挂着一柄黑鲨鱼皮鞘的长刀。肤色极白,如同上好的冷玉,在这艳俗的锦绣闺房中形成一种突兀的刺目感。五官极是俊秀,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扬,瞳仁黑得深不见底,此刻正锐利如刃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先是仓皇后退、花容失色的薛琬辞,再是似乎藏有人的屏风之后,然后定格在那张铺着锦绣的大床之上。
  章君游面上毫无波澜,嘴角甚至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缓步向薛琬辞走去,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威压:“闻香夸你有清姿,果然是……美人清冷难近。”
  他眼神却如毒蛇般分别滑过屏风和床帏方向:“只是这‘风情’之地,似乎也染了些不洁的气息?”
  就在薛琬辞强自镇定、张口欲解释的瞬间——
  罗相义子、巡城司镇抚佥事章君游,眼中寒芒乍现,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骤然一动。
  “唰!”
  长刀化作一道凌厉至极的雪亮匹练,凶狠绝伦地朝着那张宽大华贵的拔步大床,以裂石之势猛然劈下。
  毫无征兆,眼看便要撕裂床幔,斩入床下。
  “锵——!”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荡耳膜,刺耳尖锐。
  一道青湛如秋水的剑影如惊鸿乍现,死死抵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刀。
  -
  苏照归刚才一直隐在屏风后,身法闪动,千钧一发地出现在刀锋与床榻之间。
  脸覆白玉面具,手持君子剑。剑身细长,此刻竟毫发无损地架住了那气势汹汹的黑刃。
  君子剑的“对敌·破锋”的“形态之一”——破甲,动如龙,守如岳。
  一股奇异的、如同玉罄初响的清越剑鸣从两刃交击处猛然炸开,无形音波震得章君游手臂微麻。
  章君游早察觉到屏风后有人,斩床实为引蛇出洞。他对刀势的受阻,内心并不感到异样。
  但这劲道超乎想象。章君游虎口生疼,手腕被压得瞬间下沉半寸,却用力抵住不再移动。他双眸如星,在激荡的气流中死死盯住咫尺之间的对手。
  章君游看见那玉白面具下如泓秋水凝眸的刹那,眼中爆起一团悚然震动的异彩,如同寒潭深处骤然被投入火焰。
  而白玉面甲之下,苏照归眼神冷冽,直视着那双咫尺瞪大却又深藏探寻的眸子。
  苏照归心头雪亮一片——法器“君子剑”可用,系统没有制止,亦没有其他提示。
  罗相义子,巡城司镇抚佥事,是这世界章君游的身份。
  所以,这个世界的章君游,或可杀掉以传导伤害给南宫濯,又或可眼不见心不烦地避开不理会?
  ——或还可……
  还可如何?
  苏照归心头骤然一空,肺腑五味,冰炭摧折。
  这一挡,生死交错。这一视,恍如隔世。
  -
  两人隔着一刀一剑的距离,四目相对。空气似乎凝滞。章君游眼中翻涌着疑惑、探究还有一丝冥冥中无法言说的熟悉感所带来的莫名亲近和悲伤。
  而苏照归从面甲下透出的目光,则带着历经沧桑后的穿透力,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坦然迎接着这份注定纠缠的宿命回响。
  第64章 六三 其踪是谜 想把这张白玉面具,……
  六三其踪是迷
  君子剑锋锐的清鸣与黑刃撞击的闷响, 在华阁中震荡。苏照归白玉面具下的双眸冰封般沉静,直视着咫尺之间章君游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系统冰冷的警示刺入识海:
  【精神值损耗警报!】
  【“破锋”强制反噬:-12】
  【当前精神储备:91/160】
  【“破锋”形态将因精神力不足于60秒内崩溃!】
  微妙的眩晕感袭来,强行压制复仇执念本身就在抽取心神, 此刻更感剑锋传来的沛然巨力超出了身体负荷。
  章君游仿佛察觉到什么,手腕陡然加力, 黑刃悍然下沉一寸, 厉声喝问:“何方宵小?藏头露尾……你究竟——”
  他本该为刺客同伙现身而暴怒,心神却诡异地被一道无形的丝线缠缚:这人旋身出剑时的青衫弧度,发梢在面甲旁飘扬, 还有此刻剑锋抵死相抗的悍然……都像宿命凿下的烙印,仿佛前世注定,让他从灵魂中本能想把这张白玉面具,一寸寸剥开!
  “哐当”一声巨响撕裂了紧绷的空气。
  房间最内侧那扇半启的雕花檀木窗被猛地撞开, 方才被苏照归点破藏于床底的赤心营受伤刺客,裹着血色衣袍的身影如鹞子般翻身而出。刺客身形在空中诡异地一折, 坠向楼下穿城而过的粼粼汴水。
  苏照归心头电闪, 君子剑骤然撤力变招, 身随“踏雪”之念疾旋。
  章君游刀势骤然落空,惊怒交加, 厉喝:“休走!”
  苏照归却已化作一道青烟, 毫不犹豫从刺客撞开的窗口飞掠而出。
  一种陌生却汹涌的震动感情瞬间攥住了章君游。明明在追索凶逆, 心神却不由自主被这道悍然又决绝的青色剪影牢牢捕获。章君游一脚踹开碍事的窗门, 咆哮:“封锁全楼!追!” 身影亦如离弦之箭, 紧追那道青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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