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半空之中,结界撕裂之声锐响刺耳,一道冷冽剑气破云而下,直压清霄宗山门。
  众人尚未回神,云端已立着一道素白云纹身影,眉眼孤峭,冷傲如霜——正是如今执掌云摇宗的宗主,闻人朗月。
  场间顿时哗然。
  “闻人朗月!”叶靖渊当即按剑起身,面色沉厉,“今日乃清霄宗大喜之日,你破阵闯山,是何用意!”
  闻人朗月立在云头,目光淡淡扫过殿前行礼的二人,唇角只勾起一抹冷意,并不答话。他抬手结印,周身灵光翻涌,一股无形之力顷刻铺开,将整座观礼高台尽数笼罩。
  不过瞬息之间,在场众人无一察觉,已身不由己,坠入了一片镜花水月的幻境。
  幻境迷离,真假难分。
  天光恍惚,景致扭曲,人人眼中所见,皆被迷阵所惑,心神深陷,半点不觉异常。
  只见幻境之中,闻人朗月身形如电,长剑直刺,锋刃直指叶庭澜心口。花拾依身在阵中,眼底只映得那一道寒芒破空而来。周遭惊呼声四起,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长剑透胸而入,鲜血溅在大红喜服之上,触目惊心。
  “庭澜!”
  四方仙门修士失声惊呼,叶家诸长辈面色惨白,叶靖渊更是目眦欲裂。
  幻境之中,叶庭澜身形微震,垂眸望着胸口染血的剑锋,缓缓倒了下去。
  无人看见,幻境遮蔽之下,真相反转。
  叶庭澜早有防备,身形斜掠,避开来剑,反手执剑,灵力贯刃,一剑径直刺入闻人朗月胸口。招式快如惊鸿,狠厉果决,半分迟疑也无。闻人朗月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却强撑着未曾倒下,只挥手示意身后众人撤退。
  幻境不过刹那便散。
  迷障消去,天光重明,众人惊魂未定,一片混乱。
  花拾依身前,叶庭澜身子猛地一软,方才还挺拔沉稳的身形,骤然失了所有力气。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溢出血丝,一口鲜血呕出,落在花拾依衣襟之上。
  方才幻境里的一幕,竟在现实之中落了结局。
  叶庭澜双目闭合,气息全无,直直倒在花拾依怀中。
  方才满堂喜庆的大婚,转瞬便染了哀戚。仙乐骤停,香烟转冷,观礼诸仙神色惶惶,清霄宗上下寂然无声。
  一场大喜,硬生生沦为了丧礼。
  灵殿之内,寒气森森。
  千年寒玉床榻之上,安放着一具水晶棺,叶庭澜安卧其中,眉目依旧俊逸,只是周身再无半分灵力流转,气息尽绝。
  榻上寒气缭绕,护住肉身不腐,却留不住已然散去的神魂。
  花拾依依旧身着一身繁复艳丽的喜服,红衣簇锦,艳气森然。此刻他立在水晶棺前,面上一片静漠,眼底空寂无波,沉得教人不敢近前。
  江逸卿缓步上前,眉峰紧蹙,语声沉缓:“叶师兄身陨,事出突兀,此时我们所有人都切莫冲动。云摇宗势大,闻人朗月修为深不可测,此刻贸然寻仇,只会身陷险境。”
  一旁苏若瑀也开口相劝:“江师弟说得是。清霄宗内部尚未安定,各家长辈意见不一,你若是领兵出征,名不正言不顺,极易落入对方圈套。”
  叶靖渊立在一侧,面色冷沉,指节紧紧攥起。他望着棺中一动不动的叶庭澜,又看向身旁平静得反常的花拾依,沉声道:
  “闻人朗月用的是阴毒咒法,明攻暗害,此人不除,清霄宗永无宁日。”
  花拾依未曾理会江逸卿与苏若瑀的劝阻。
  他只轻轻抬眼,看向叶靖渊,嘴角微扬:“长老既有此意,那我便整备弟子,点齐兵马,攻向云摇宗。”
  江逸卿厉声拦道:“不可!”
  苏若瑀也上前一步:“你这般行事,与意气用事何异?叶师兄若在,也不愿你如此轻身犯险。”
  花拾依垂眸,目光轻轻掠过水晶棺中人,一言不发,转身便向外走去。
  三日后,清霄宗修士集结,剑气凌云,直奔云摇宗山门。
  待到云摇宗外,众人才发觉,云摇宗内部早已分裂,一分为二。
  一系以宗主闻人朗月为首,独断专行,手段狠厉;一系以宗门元老长老为首,不满闻人朗月把持权柄,暗中积蓄势力,两派明争暗斗,早已势同水火。
  清霄宗大军压境,云摇宗本应严阵以待,兵刃相见。
  可未等双方开战,云摇宗宗主一派便遣人送来书信,递到花拾依面前。
  使者躬身俯首,捧着一卷帛书:“我家宗主有令,愿献降书,还叶宗主一命,与清霄宗结盟,共伐长老一派。”
  殿内一片寂静。
  叶靖渊展开帛书,匆匆一扫,神色微变。
  消息很快泄露,云摇宗长老一派得知宗主率先归降,欲借清霄宗之力铲除异己,一时间人心惶惶。诸位长老权衡再三,不愿宗门覆灭,更不愿任人宰割,当即也遣人送来降书,俯首归顺,只求保全宗门。
  不过一日之间,云摇宗两派先后归降。
  昔日与清霄宗针锋相对的云摇宗,自此俯首称臣,奉清霄宗为尊,两宗结盟,一事尘埃落定。
  人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便算了结。
  无人知晓,这一切,本就在一场算计之中。
  云摇宗正殿。
  闻人朗月卸去宗主冠服,屈膝跪地。却脊背挺直,傲骨未折,眉宇间却压着一抹颓烈。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
  他伏身,抬眼仍锁着花拾依,“云摇宗归降,俯首称臣,清霄宗之令,我无有不从。只求你——放谪星一命。”
  花拾依缓步上前,停在他面前。
  下一瞬,他足尖轻点,稳稳踩在闻人朗月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将他牢牢按跪在地,迫他仰头。
  花拾依垂眸看他,轻声嘲讽:“从前竟不知,你这般护短。倒是个情深意重的好兄长。”
  稍顿,他语气微冷:“你弟弟闻人谪星,三番五次寻衅辱我,步步紧逼。我便是将他碎尸万段,也是理所应当。”
  闻人朗月仰头望着他,冷峭的眼底藏着执拗:“你已挖去他灵根,废了他双腿,令他修为尽毁,生不如死。这般惩罚,早已够了。我求你留他一命……我母亲生他时难产而亡,父亲也随之而去,我在这世上便只剩这一个亲人了。”
  花拾依缓缓俯身。
  他不伤这二人性命。
  无关心软,无关慈悲。
  只是欠了他们母亲一份情,此生难偿。
  而闻人朗月早就看透他的嘴硬心软,垂眸掠过那只踩在自己肩头的靴履,低声开口:
  “只要你留他一命,任凭你怎么折辱、禁锢,如何处置我都无妨。”
  末了,他声线暗哑:“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受着。”
  “啪!”
  一声脆响惊破殿内死寂,花拾依足尖一抬,然后抬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闻人朗月侧脸。
  闻人朗月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唇角缓缓渗出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只慢慢转回头,淡淡地望向眼前人。
  花拾依垂眸睨着他,冷声:“什么都受着是么,我不杀你弟,事成之后杀了你也行么。”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力淡淡漫开,压得殿内空气都似凝住。
  “真是可恨,像你这种人凭什么活到最后……你凭什么。”
  凭什么,他机关算尽,终局却还要倚仗这个人才得圆满。
  花拾依向后退得一步,衣袂扫过地面,身形微晃,竟直直跌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紫檀木座冰凉刺骨,衬得他一身白衣愈显沉肃。
  闻人朗月伏跪在地,体内蛊毒骤然翻涌,刺骨疼意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面上却依旧淡如寒石,不见半分狼狈瑟缩。
  “能死在你手里,我死得其所。”他盯着花拾依,目光沉沉:“身死化鬼,盯着你同旁人厮守,好像也不错。”
  花拾依闻言,足下猛地一抬,又重重踹在他肩头,语气冷冽:“做梦。”
  闻人朗月猝然抬手,扣住他足踝,双臂一紧,牢牢抱住他的腿。
  只这一触,花拾依浑身骤僵,旋即剧烈挣动,足踝狠力回抽,身形急退,拼力想要挣脱。
  “放手!找死是么?好——”
  话音未落,指风连动,四下脆响接连撞在殿内,他反手连扇四记耳光,掌势又急又重,不留半分余地。
  即便挨了四记重掌,闻人朗月依旧悍然近身,双臂一扣,将他双腿牢牢按在自己心口。
  花拾依一身素白长裳,此刻襟摆散乱撩开,内里仅着一袭素色亵裤。一双腿匀长纤细、被闻人朗月紧紧按在胸前,一副寡妇遭恶棍轻薄的派头。
  但闻人朗月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只垂眸望着他挣动的身形,与那张茫然失措的脸,低声开口:
  “我现在只悔,当初在床上,那般强行逼你……”
  “闭嘴!”
  花拾依扬手又是一掌,掌风凌厉。他心底早已死寂如潭,偏被那段不堪旧事狠狠牵动,身子本能地绷紧发颤,微微偎向身后紫檀座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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