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是一个奇怪的形状,像镰刀又像弯月。
“安捷,就是这里了吗?”冷冰冰的机械音从黑面具后吐出来。
汪臧的两只银色眼珠如镭射的灯照在青砖下仍旧不停叩拜的佝偻人影上。
安捷叩首的动作一顿,他微微转过脖子,面孔被披散的长发遮掩,只露出下巴上的一点青铜颜色。
藏在糟污黑发里的浑浊眼睛如残豹一样盯着黑面具,含糊的声音从喉咙口泻出:“大人,到了。”
黑木杖重重撴在地上,发出浑厚的声响。
无机质的冰冷视线转到岑厉身上,汪臧黑面具下的颧骨高隆,厚唇拉开一条长弧。
“教授,该你了。”
阴恻恻的机械音如一根紧绷的弦,将窒息的空气染上一重厚厚的阴冷。
岑厉站着没动,探射灯的强光打在他脸上,将那双幽深的蓝眸点亮,澄澈的蓝把他周身的冷冽都衬出了一股虚假的无辜。
汪臧偏了偏脖子,机械齿轮的卡扣磨合出轻微的嗡响。
他盯着那双蓝眼睛:“你当真以为我需要你们带路吗?”
显然不需要嘛。方顾撇撇嘴在心里接话,眼神若有若无地瞟着一旁青砖墙下软泥一样的人。
岑厉唇上漾开一抹淡笑,语气不急不缓:“看样子是不需要的,那为什……”
“别装糊涂!”平仄的声音硬是甩出了恼怒。
汪臧杵着拐杖走近,不再装腔作势的眼珠里透出凶光。
“鱼佩。”他只说了两个字。
岑厉淡淡点头,蓝眼睛里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鱼佩的确在我这里,不过你怎么确定它能打开这面墙?”
“双影衔环溯古今,一吞一吐定浮沉。”喑哑的调子踩着节奏从墙角传来。
三声清铃一响,风止水声起。
所有人都听见了青砖墙内澎湃的巨水咆哮。
裹着黑布条的手伸出,汪臧指了指墙上血红的月牙凹痕:“请吧,教授。”
两半青玉鱼佩合二为一,在嵌入凹槽的瞬间,甲虫鞘翅炸开,细钳上勾着的黑丝如弦紧绷。
一下秒,整面青砖墙都开始震动。
厚厚的灰从头顶扑朔掉下,在探射灯的强光束下显露出原型。
碎屑大小的颗粒清晰可见,飘浮在空气里如同下了一场灰雪。
突如其来的动静引得人群一阵骚动。
方顾拉着岑厉退开半米,就在他思考要不要往回跑的时候,震动声停止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扇青砖墙上。
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墙从鱼眼处裂开一条细缝,濡湿的鱼形阴影透出更深的痕迹。
方顾耳朵微动,他听见了墙缝里透出的“咔哒”声。
嵌入墙体的青铜轴轮开始缓缓转动,带动锁链将石墙从开裂的细缝中拽动。
甲虫鱼贯涌入缝隙,缝隙里渗出的锈水顺着墙沿滴落,混着灰尘在地面砸出斑驳痕迹。
青石砖墙发出沉重的“吱呀”长鸣,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如羽毛一样匀速拉开。
咸湿的水汽似狂浪扑来,石墙夹层里交错的铜制连杆还在惯性中微微震颤,可方顾却早已听不见这声音。
巨大的水流声发出吞没天地的气势,水汽将所有孔洞堵上,人在其中,犹如置身湍流。
方顾稳了稳心神,视线放平,在他的正前方,石墙大开,一个巨大的龙门闸重现天光
第77章 龙王严选
龙门闸横亘在地下暗河的峭壁之间,墨绿色的玄铁与青黑色的玄武岩浇筑成一个倒梯形的庞大闸体。
两侧岩壁上凿刻盘曲交错的蟠龙浮雕,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在幽蓝的水波上泛着冷光。
“这真是……天工造物……”方顾忍不住惊叹,远山一样的俊眉隆起,那双墨似的眼珠里流转着震撼。
眼前那仿佛从远古地层中生长出的巨物,即使被层层叠叠的铜锈苔藓掩盖,在历经了万万个日夜之后,只是稍微揭开一角,便能让万物生畏。
“黄泉之眼……”耳边冷凌凌的音调在震天的水涛中模糊了情绪。
方顾转头看向身边人,与汪臧外显的激动不同,岑厉只沉静地望着,好像他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仰望过巨人的肩膀。
“黄泉之眼……终于找到了……”近乎叹息的喟叹从铁皮包裹的喉咙溢出。
在看到黄泉之眼的这一刻,汪臧好像变成了一个真真实实的人。
镶在大脑里的电机芯片因为激动而烧红,胸腔中安置的电子心脏发出猛烈的震颤。
“安捷。”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如一粒石子平缓地隐没在怒涛中。
可在安捷听来,却是催人命的鬼符。
黑曜石光滑的表面与青石砖相撞,击打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安捷惊恐地盯着那张黑面具,浑浊的黄色眼珠凸起。
他颤巍巍地缩成一团,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残兽。
汪臧杵着拐杖一步步走近,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团成一圈的人。
“安捷,”他又唤了一声,手里的黑木杖重重戳在男人身上,“把黄泉之眼的密钥交给我。”
安捷如同软泥一样被那根黑木杖戳倒,匍匐在汪臧黑袍下的细肢恐惧地颤抖着。
“大……大人……”他悄悄抬起眼睛,含糊的呜咽从干瘪的喉咙里溢出。
“我……我不知道什么密钥……啊!啊!”凄厉的惨叫在起伏的波涛中沉浮。
裹着黑布条的手掌一把掐住安捷的喉咙,冰冷的银色眼珠逼视着那张脏污的脸。
“别耍花招。”汪臧一字一顿地说话。
宽阔的脊骨将黑袍支起,他蹲在地上俯视着安捷,如同一头展开钢翅的凶兽要将掌心里的惊雀拆吃入腹。
“密钥,在哪里?”
掐住脖子的手指一寸寸收紧,喉管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
安捷涨红着脸,眼珠凸起,痛苦地挣扎着。
他的手不断拉扯着那只扼住自己咽喉的利掌,可很快他就没有力气。
浊黄的眼珠浮现一片浓烈的火,那仿佛要把天地烧穿的大火,烫得他眼眶溢出热泪,也将他的心烧成了焦炭。
他终于妥协,对着那张恶鬼一样的黑面具再次点头。
汪臧不屑地冷哼一声,像丢垃圾一样甩开安捷,临了还不忘嘲讽一句:“是个聪明人。”
可惜一百八十二口人的尹挞俪族就出了他这一个聪明人。
“密钥在哪里?”汪臧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安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的手捂在喉咙上,指腹枯皱的皮肉被大动脉挑起,跟着心脏一起发出呜鸣。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瑟缩的目光穿过众人落到那涛天怒江中。
从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阻断了水流的闸门。
闸门由三块可升降的玄铁板组成,板面上遍布崎岖蜿蜒的繁杂符文。
玄铁板的缝隙被青铜锁链缠了十圈,在长年累月的激水冲击下,链身上原本密密麻麻的齿轮纹路几乎被磨平。
在闸门上方有一座六角形的控水楼,锈蚀的铜铃挂在飞檐翘角上一夜一夜的哀响。
楼内数百根黄铜管道纵横交错,像蛛网般连接着闸体底部的机械枢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控水楼中央的青铜转盘。
转盘上精细地刻划出二十八个分支,弯弯曲曲的蝌蚪线条在每一块区域上连成不同的符号。
岑厉也认不出其中深意,但他知道,这个青铜转盘便是控制整个黄泉之眼的机关了。
看着那精密的青铜转盘,汪臧钢珠一样的银色眼珠透出亮光,铁铸的喉管吐出满溢贪婪的呓语。
“黄泉之眼……是我们的了……”
澎湃的激水卷着大浪扑到青铜转盘上,那双发热的银色眼睛被白浪浇退了几丝热度。
汪臧突然发现,横在他和控水楼之间的是一线天堑。
眼珠往下转,分了千块的菱状屏里射|出激光,从翻腾的白浪中刺入。
一双幽绿咬住了汪臧的视线。
拨开层层叠叠的白浪,覆着厚铜的鳞片如苔藓一样扎在水底,巨大的身体盘曲着卧在惊涛下,它的尾巴一甩,便抽起巨浪。
汪臧全身关节发麻,仿佛有电流从身体窜过,他默默后退一步,转头看向安捷:“你去将黄泉之眼的密钥拿过来。”
浊黄的眼睛闪了闪,安捷突然瞥了眼水里,一瞬间想到了什么。
神经不自觉地抽动,在那张脏污的脸上拉开一个诡异的笑容。
汪臧从地上爬起来,突然生出的胆色让他将指尖指向了岑厉:“他和我一起去。”
方顾:“不行!”
汪臧:“不行。”
两道音重合。
方顾抬眸瞥了眼那张黑面具,肩一跨,将岑厉挡在后面。
射线一般的目光几乎要把安捷的脸皮烧光,汪臧冷冰冰的机械音里透着凶狠:“为什么是他?”
听到这话,安捷怪笑一声,被浓烟撩过的喉咙拉出他干瘪的声音:“他是被龙王选中的人,只有他才能开启黄泉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