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常宁胆战心惊:“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他自小在朔北长大,对皇帝并无甚感情,心想自古成王败寇,输家哪有好下场?反正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
顾从酌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
常宁到底不是真蠢,被他这一眼瞪得耳清目明,联想到镇国公夫妇遭遇的那场伏击,连忙压低音量,试探道:“上月大帅与夫人被鞑靼围击……”
顾从酌颔首,简明扼要道:“镇北军出了叛徒。”
常宁腾地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顾从酌气定神闲:“告诉你,然后呢?”
当时,镇北军对外的说辞只是顾从酌例行巡视时发觉异样,改道奇袭,就连常宁也以为如此。
若让他提前得知真相,以常宁的性格,必定一刻也等不了就要彻查镇北军,届时打草惊蛇,再要抓到幕后之人的马脚可就难了。
常宁想清楚这点,又绕着桌子转回来:“那你现在干嘛告诉我?”
没等顾从酌回答,他就一拍脑门,绕着桌子又转一圈:“你是怕黑甲卫也有问题?不成,我现在就去挨个查一遍!”
说着,他就要推门出去。
顾从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顷,常宁收回去推门的手,垂着头在顾从酌对面坐下,抱怨道:“少帅,你这不是成心让我睡不好觉吗?”
顾从酌心想这事儿总算过去了,常宁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困狠了总能合眼。
*
一炷香后,睁着眼的却是顾从酌。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耳边全是常宁震天响的呼噜声,若是声音也长了手,恐怕不只是要掀翻这间房的屋顶,连带着隔壁三皇子的屋顶都难以幸免。
换作平时,这也影响不了他什么,毕竟常宁也不是第一天开始打呼噜。
怪就怪在顾从酌今日极其心神不宁,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细想又什么都没忘。
“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顾从酌思索道,“……因为凑巧碰见了三皇子?”
但顾从酌无比确信这是自己与他第一次见面。假如那场三年的长梦真算他死过一回,那么在此之前,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顾从酌都没有见过沈临桉。
即使是在那本《朝堂录》,顾从酌读过的三个片段里,也没有出现过三皇子。
辗转反侧不是顾从酌的做派,他确定自己与这位半道现身的三皇子并无交集,就把这点古怪压在了心底,再将孙吴兵法从头至尾背了几遍,总算酝酿出些睡意。
*
金光灿烂,如云似雾。
顾从酌行走于这片堪称奇境的璀璨之间,竟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做梦的人,会知道自己在做梦吗?”顾从酌心里突然跳出个念头。
碎金光片倏地飞了起来,晃晃悠悠组成了一条细长小道,似乎是在指引顾从酌朝着特定的方向走去。
站着也是站着,何况顾从酌心中隐隐冒出种预感: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就会告诉他想要的答案。
顾从酌没有走太久,就停住了脚步。
他抬起眸,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看见了本应悬空而立的《朝堂录》。
顾从酌心想:“《朝堂录》、《朝堂录》,它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是神佛,是预言,还是虚幻,是谎言?”
就在他冒出这个猜测时,《朝堂录》似乎极不满意似的,整本书抖了两抖,让书页哗啦翻开到某页停住:
【太阳西坠,红霞漫天。
沈祁脸色极沉,迈步进了城外一间荒僻又无人打扫的院落。
据属下来报,这里就是那位劫人的绑匪与他相约的碰头地点。
所以甫一进去,沈祁就立刻环视四周,然而除了躺倒在院子里、被一无所知带来此处的虞佳景外,这里空无一人。
恰在这时,虞佳景咳嗽两声睁开眼,从迷药中悠悠转醒,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祁,惊惧恐慌登时全都烟消云散了,满心满眼都只有这一个人。
“祁哥哥……”虞佳景嗓子半哑。
沈祁立时上去给他解开了捆住手脚的粗绳,将人揽在怀里柔声安慰:“别怕,本王来救你了。”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清润声线,混着木轮倾轧泥地的闷响,在两人身前忽地响起,从屋内慢条斯理地来至屋外。
“皇叔,你还是先救救自己吧。”
沈祁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去,只见夕阳余晖之间,一架轮椅碾过青石板路,不折半分其上端坐身影的气度。
他身穿月白锦袍,袖摆绣有银丝流云纹,发间玉冠流转一点莹润光泽,此时微微颔首,半边脸埋在背光的昏暗阴影里,半边脸在光下,显出唇边意味不明的笑。
赫然是那位少时起就不良于行的三皇子,沈临桉。】
*
顾从酌眉峰微拧,有些没想到劫持虞佳景的居然是沈临桉。
他正要接着往下看,《朝堂录》却像在报复他似的,纸页飞快翻过几页,直接跳到了整本书的结尾:
【最后一道余霞散尽,暗夜将临。
黑压压的刺客杀手将沈祁与虞佳景死死包围,沈临桉双眸赤红,原先出尘如仙的姿态全然不复,几如索命恶鬼。
“一个也不许放过!”沈临桉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又用发颤的指节重重抹去。
霎时间,蒙面杀手如鬼魅般扑出,个个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刀光碰撞间火星炸开,漫开渐浓的血腥气。
沈祁拔刀劈死最前方的三个,剩下的杀手却依旧前仆后继、仿若永远看不到尽头。
他终于打心底里开始惶恐不安,余光扫过沈临桉那双随着咳嗽剧烈颤抖的双腿,眸底倏地一亮。
寒光凛凛的刀尖已经压在沈祁的颈侧,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沈祁被迫跪在地上,高声喊道:“沈临桉,我能治你的腿!你不能杀我!”
沈临桉身后的近侍闻言,脸上露出点来不及遮掩的喜色,在注意到主子的神色后又转成深切的担忧。
“殿下……”望舟低声唤道。
沈临桉充耳不闻,眸中血色更重,面如纸白,一声咳得比一声厉害,几乎让人疑心下一瞬就要断绝生息。
铁锈味浓烈,沈祁心脏快得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沈临桉的回答,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还是不行的话,只能……”沈祁悄悄感受着袖边藏得隐蔽的冰凉金属,眼神晦暗。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沈临桉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自后向前一动。
沈祁瞳孔骤缩,拼尽全力地掷出袖中那柄短刀,想要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刀尖正中沈临桉胸口。
接着杀手得令,人头落地。
沈祁的头颅骨碌碌地掉下来,眼睛里还能瞧见惊恐与愕然,但已于事无补,只能颓然地与虞佳景的尸身挨在一起。
天地寂静刹那,随后响起望舟的惊呼与悲泣,声嘶力竭。
“殿下——!!!”
而沈临桉只抬头看向远方,也许是一眨眼,也许是许久。
他也闭上了双眼。】
第4章 查验
翌日,晨光熹微。顾从酌披衣起身,恰好看见常宁拎
翌日,晨光熹微。
顾从酌披衣起身,恰好看见常宁拎着一篮子素斋进来,嘴里还叼着半个菜饼。
见着顾从酌,常宁边将篮子里的早膳在桌上整齐排开,边招呼道:“少帅,我看这寺里的斋饭还成,给你带了点儿……你今儿个怎么起晚了?”
顾从酌三两下洗漱完,正就着热乎的稀饭吃菜饼,闻言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他一句:“常宁,你觉得岭南怎么样?”
常宁不明所以,歪头想了想:“岭南?听说那片瘴气挺重的……少帅是打算从岭南绕道到西边,打平凉王个措手不及?”
他立马否了:“我觉着不成,弟兄们没去过岭南,要拖少帅的后腿。”
顾从酌:“……”
敢情一晚上过去,他还惦记着直接去西南跟平凉王干架,看样子比起东宁公,常宁觉着平凉王谋反的可能性更高。
顾从酌叹气:“我随口一提而已,就是忽然想吃岭南的荔枝了。”
朔北没这东西,京城却不一定。
常宁“哦”了一声,应道:“我回头叫人去打听打听,看能不能弄点儿来尝尝。”
顾从酌没拦他。常宁看似大大咧咧,实则也是个心思细腻的,打眼一看就知道他心底还惦记着黑甲卫里可能有奸细的事儿,给他找点闲事做也成。
顾从酌咽下最后一口饼,顺手将桌上的碗盘收拾干净,才迈步朝外走去。
*
清早的山风吹在脸上冰凉。
顾从酌倒是挺习惯,甚至觉着昨夜没睡好的困倦也被这寒意带走大半。
他微眯起眼打量着天色,准备待三皇子起来后,带他一并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