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赵景琛温文尔雅的脸孔在闻到那股枯草味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你……有何证据?”
  他目光错乱一瞬,便重新端好他那怀宁郡王的架子。只是眼底的惊慌,实在没有盖好。
  赵望暇笑了笑。
  他说:“原来你勉强还有点良心。”
  “就算不在乎北塞将士的命,也起码没有叛国的打算。”
  “你在诈我?”赵景琛猛地回神。
  “诈你什么?”赵望暇笑了一声。
  “小八出征前,你派去试探他的杀手洒在他宅邸的药粉,和小八在北塞战场上,从北狄大军身上闻到的药,是一模一样的。”
  “他们图谋的,恐怕不止一个北境。”赵望暇笑笑,“而是整个大夏。”
  赵景琛顿了顿。
  赵望暇懒得管他的心潮涌动,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文官集团是可以接受一个不管北境的皇帝,甚至乐见其成。但危及自身利益,变脸多快,你恐怕比我了解。”
  “倘若我把这包药,和小八私下递来的信,明日放到朝堂上当众宣读,恐怕,四弟的命,就真要留在这皇城了。”
  “你……既然知晓一切,为何不当堂状告,杀了我?”
  “杀你再让京城起纷争吗?”赵望暇问,“太和殿下禁军里你我的人先打一场,你私兵里的北狄细作再趁机杀几个勉强有用的文官,让整个北境完全断供?”
  “皇子夺嫡夺的是大夏的皇位,而不是争当北狄人的走狗。”
  对面的四殿下没有摇头。
  “既不杀我,便是留我有用,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赵景琛问。
  很上道的人。
  “很简单。”赵望暇说,“第一,把你私库里所有的真金白银,粮草布匹,弓羽武器,捐进户部。就当是四弟为了北塞将士毁家纾难。”
  “第二,让你在兵部的那些暗桩,全部变成薛漉的狗。谁敢在后勤上动一点手脚,我就把这笔账算你头上。”
  “第三,按兵不动,处理好你后院的那些北狄走狗,用你最擅长的谋略,给我搞懂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赵景琛沉默了一刻。
  他终究把话问出口:“这于你夺位有何益处?用我,多得是让你名声好听些的用法。现在如此,简直是我俩一起拱手将这江山……”
  他没说出未竟之言,因为赵望暇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大夏亡不亡国还两说,你先去办。”
  说完,右手摸上剑柄,没再抬头看他。
  第129章 明月直入
  薛漉一路疾驰。
  京城的雪和豫西的风声一并刮在耳后。他低头握住赵望暇的环佩。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豫西连夜点齐的精锐,而中原,还在源源不断地调重兵向北境倾注。
  只是从此处望去,北境笼在一片漆黑夜色里。
  他只能期望,还来得及。
  他在入夜时赶到辽城,月光很安静。
  清晖如剑,像是要刺破粗砺的城墙。
  在后门放出信号弹的时候,城门口的百姓醒了。
  他们战栗着,以为自己在幻梦里。
  只见一副薛字旗出现在城内,崭新,透亮,月光好像都格外偏爱些。
  底下有人骑马而来,身影熟悉,冷硬坚定。
  “薛将军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出声。
  很快汇聚成了一阵阵声浪。
  等赵斐璟听到呼声走出营帐,便看见薛漉骑着一匹黑马,飞驰而来。
  耳畔是北塞百姓不尽的欢呼。
  这些天城守得所有人都满心疲惫,此时此刻每个人地嗓音里,却全然染上一抹亮色。
  “境况如何?”薛漉从马上跃下,开口问第一句话。
  赵斐璟倒也没意外他的直白。
  “都整理好了,你来看。”
  深夜里八殿下面沉如水,寒风刮掉他用以伪装的轻快,只给了他一双凝冰的眸子。
  还没一个月,薛漉想,却已有了点北境将军的样子。
  主帅把人迎进帐里,酒肉没有,犒赏没有,只摆出来沙盘和地图。
  等薛漉脱下外袍,赵斐璟再次抬起头来。
  “还有。”赵斐璟讲得飞快,像是再慢点就没了勇气,“白岩没了。”
  薛漉什么都没有说,他动作未停,把斗篷挂到一旁。
  然后走向火盆边的陈榭。
  “你的腿?”老将军问。
  薛漉简短答:“治好了。”
  “白岩死得快吗?”
  “没受什么罪。”陈榭回薛漉。
  然后三个人直奔案桌前。
  薛漉整理了一遍最近的战局。
  北狄人看见京城来的年少主帅居然没上他们的大当,当夜把城外所有岗哨和外仓人全屠了个干净后,第二日中午,大军倒是干脆利落地撤退了。
  此后小规模的突袭当然未停,守城者死伤无数,岗哨被断,城墙上估计旧血未化冻,就来了新伤。
  北狄人脑子清醒得很,不觉得能那么迅速打下易守难攻的辽城,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招数。
  断情报线,杀守城兵,然后迅速撤退。
  拓跋宏一如既往用兵奇诡,来去如风。
  赵斐璟和陈榭没讨到什么好,但到底是没出大错,等来了援兵。
  有些战报上沾着已经凝固的血渍,最新的一张纸上,笔墨未干。
  “守城做得很不错。”薛漉转过头来,低声说,“你这些天辛苦了。”
  赵斐璟垂下眼,答:“不是我的功劳。”
  一叠纸一张张读完,薛漉说,最难的,你做到了。
  “最难的,是指眼睁睁看着外仓被屠却闭门不出,懦弱地任凭自己人在外面哭嚎吗?”赵斐璟问完,自己先摇摇头。
  “刚刚那句话不是我本意。”
  薛漉回他:“学会习惯就好。”
  乱世之下,能舍该舍的,保该保的,已经很难得。
  他说完,走向沙盘边。
  点了几条小道,换了几个旗。
  “辽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岗哨线根本做不出去。”薛漉说,“做不出去,就无法知道,拓跋宏下一次小打小闹是在什么时候,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终于决定下手。”
  “八殿下派出去试探的那些斥候的伤亡情况和断联时间,却正好能模拟出北狄的情报脉络图。”
  他没有用笔测算,也没有一一拆解自己的猜测,只是迅速地,不容置喙地插旗在几个点。
  “派几队熟悉北塞气候和地形的老兵,分别埋伏在这几处。”薛漉说。
  他继续画图,每个点和辽城各自连成线。
  “再每支队伍各自按这几条路,三个时辰派人回来报一次。三天后,我们就应该能总结出北狄在青萍关附近的规模和动线。”
  随后没有间隙地转向辽城城防图,执笔开画。
  “排兵随我画的改,武器和路线亦是。一会儿我挑些豫西的兵出来,编进去。”
  他说得快,且不留插话缝隙。
  陈榭显然已经习惯,一句话没有问地去找自己的亲兵。
  赵斐璟在边上看着沙盘薛漉徒手画出来的几个点。
  问他:“你怎么知道岗哨应该放在哪里?”
  薛漉拧着眉,飞速处理着手上这张城防图。
  边写,边答:“你的战报写得不错。关键信息都很到位。结合战报来看,拓跋宏这次的驻军用法和往常不一样。恐怕四国联盟里,有其他善于布阵的军师。我模拟了一遍,根据前些天的天气,和拓跋宏这些天攻城的行军风格,只有这几个点比较适合我们侦查。地形,气候,距离,都比较合适。”
  他终于把图画完,回过头来问:“我说清楚了吗?”
  谢谢,完全没有。
  但薛漉没有给他多问的时机:“你先把新的城防布置下去。我一会儿去看看豫西兵和送来的武器的情况。等新的岗哨落位,我们来谈谈出城奇袭。”
  赵斐璟满腔的疑问,例如那几个点到底是符合什么气候距离和拓跋宏的行军规律。为何他亲自写亲自测算都没看出来,薛漉却仿佛信手拈来。
  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拿着崭新出炉的城防构架图,点点头。
  接下来三天,练兵,换城防,探听北狄消息。
  薛漉派出的岗哨完全没有差错。
  第一天晚一切太平后,他把岗哨线往外铺了一轮。
  随后派出五百兵,劫了轮换值守的四国联军一个出其不意。
  极小的胜利,却让笼罩在愁云惨雾的辽城百姓军士松了一口气。
  赵斐璟在南征时早就看过自家舅舅盛赞其才,感受却不深。直到自己真正坐在薛漉对面,才终于感到一种惊人的恐怖。
  难怪他那脆弱的父皇,不惜河山血洗,也要断了这把尖刀。
  等天色终明,三个人一起坐在帐中。
  北塞的大幅舆图已经铺在桌子上。
  “看这次劫到的羽箭,”赵斐璟先开口,“和最近岗哨的情报,怕是拓跋宏又要攻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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