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你自己,想站起来吗?还是,已经无所谓了。”
薛漉眨了眨眼。
赵望暇叹了口气。
“算了——”
“我不知道。”而将军这么回答,“也并不重要。”
“我觉得重要。”赵望暇说,“所以,如果愿意,你赶进度磨设计的空档,可以想想。”
他话说到这里,自觉已经讲完。
然后在开阔的天地下长舒一口气:“好了,回府吗?”
“那你呢?”薛漉问。
“我什么?”
“你想治好我的腿,又是为了什么?”
第57章 能睡着吗
他们俩都有绝对没错的答案。
薛漉可以说是复仇,赵望暇可以说是为了救人任务。
但都知道问的不是那些。
所以拆穿轻飘飘的大实话,剩下的都是不愿深思的东西。
赵望暇说,我也不太明白。我只是本能地觉得,那样你可能会高兴些。
“所以,试一试吧。”
于是试到了床上。薛漉闺房的床。
赵望暇睡觉从不叠被子,深青色的薄缎附在其上,如一团海藻附在礁石边。
靴子脱下,足袜除下。
左腿常年不见光,显得瘦弱而白皙。
赵望暇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微妙的痛苦。观赏艳尸又或是观赏残缺,又或是观赏日本文学的物哀的兴趣,在他盯着自己抑郁症发作时候的脸的那一刻就已经了无兴趣。
没有审美快感,唯有微妙的心痛。
为什么。
凭什么。
他坐在原地,愣愣地看了良久。终于说话,假装自己很平静:“好,你等我一会儿。我看看。”
“你会看病?”薛漉问。
“我不会。”赵望暇说,“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有仙器。”
仙器听此名字,非常快乐地摇晃着头登场。如果不是它没展现出音乐播放功能,赵望暇怀疑它会给自己配上一出宏伟壮阔如亡灵序曲般的bgm。
小球晃晃脑袋:“童叟无欺,精准诊断,下单10万+零差评,不要998,不要888,只要88,带回家。”
它亮着光,快乐地把自己变色成一个无时不刻可能就会爆炸的迪斯科灯球。
赵望暇盯着空气看半晌,终于忍无可忍地摇头。
“能不能别再学我中学年代的广告词了?”
它听着,没什么反应:“可是这是触发词啊。”
“什么触发词?”
“全方面检查的触发词!”
念完,光暗淡下去,它以固定速度绕三圈,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而赵望暇终于回过头来。
薛漉仍然躺在床上。
和记忆中的无数次一样,仍然凛然。
哪怕拖了外袍,剩下中衣,肌肉萎缩,也没有半点任人宰割的楚楚可怜样。
“在做检查。”赵望暇解释。
“嗯。”薛漉点头。
情绪因之而变得尴尬。
“一直都,没有问你。”赵望暇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有点尴尬。
“你小时候住在这个别院?”
“嗯。”薛漉点头,“这里安静,我大哥和我二姐老是吵架。二姐吵不过就开始动手。大哥打不过就接着骂。”
“还挺热闹。”
“热闹得耳朵疼。”薛漉难得添几分鲜活,撇撇嘴。
“那当时,为什么把我弄到这房子里来?”
彼时一门心思想要去死,顾不上观察环境。这时候,在已经足够熟悉的床上,习惯了的油灯光线下,他到底有点心情问出口。
“机关很多。”薛漉说,“你如果想要在屋内找线索,会先死掉。”
简单明了的解释。
赵望暇听着觉得很好笑。
“原来是我够懒,才没被乱箭射死在这里。”
“但是沾了血,”他深呼吸,“不会毁了你小时候的回忆吗?”
这一问实在很亲昵,又很温柔。
像是蒲公英四处乱飘,然后寻一块净土几次落地扎根,生长时不禁思考,禁锢在此地是否如其所愿。
薛漉回答之前,小球弹回他面前。
“诊断结果出啦。”它欢欣雀跃,“宿主看看吧。”
“左大腿贯穿箭创并合并股骨骨折,坐骨神经部分损伤。”
“战场拔箭止血,导致骨折移位,消毒条件不足,导致感染。以及之后还在运动,造成神经损伤。”
“恢复得不够好,多半只能跛行。还会有下肢无力、麻木等后遗症。”
赵望暇文字就半懂不懂,骨片更是一窍不通。
看了三遍只知道,薛漉能走路,但不能久行,走起来会到处都痛,更别说骑马。
他只问,所以,要怎么治呢?
“宿主所在的时代的医学……”小球颇有点为难,“对于骨折部分,倒是可以清创,固定,抗生素治疗,外加理疗,可以恢复得不错。”
“但是?”
“坐骨神经损伤已经超过半年了,你们那个年代的医学最多也只能做到康复训练强化代偿肌群,手术改善。”
赵望暇听到这里,重新扭头。
薛漉看到他的神色,反倒先笑了。
“听起来很糟糕。”
微微弯起眼睛的时候,有种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笃定。
但赵望暇看不得这个。
“谁说的。”他摇摇头,“能治。”
然后重新扭过头去。
“怎么治?”他看着小球,“需要多少积分?”
对面的非碳基生物圆得毫无喜怒,出口还是那拖拖沓沓的电子音。
光亮的身躯照透这一世的宁静,像某种导致天崩地裂的闪电。
“呃,”它说,“666。”
“你不如去抢。”赵望暇呛完,还是迫不得已问下去,“怎么治?”
“宿主所在的时代,医学尚无法完全恢复神经连接。瘫痪了一般就没办法了嘛。因为脊椎神经复杂得像一百个耳机线缠在一起。”
“说快点。”
“呃呃呃呃呃呃,但我们可以从很细微的角度梳理,刺激新的神经细胞生长, 重建神经电信号传导途径。”
“或者说……”它想了想,“就是重新编织一副坐骨神经。让它正常传导到肌肉皮层。”
“然后就能跑能跳?”
“嗯嗯,肌群锻炼完毕后能恢复得非常好。但是666是连接手术所需积分,或者说我们也可以叫重新修改神经映射的钱。然后111是股骨修复价格,最后66是理疗指导大礼包。”
一共843。赵望暇已经算完了。
不够。完全不够。
只能先买治愈药剂。等筹军款任务结束后,再攒积分依次疗伤。
于是算了半天。然后挫败。
“薛漉,”赵望暇说,“南方倭寇的仗要打几天?”
“一个月内应该会有分晓。”
“我能让你如常站起来十天,也可以奔跑骑马颠簸之类的话,够吗?”
“如果现在不能回答,你明天跟孙尉讨论一下看看,然后我想想办法——”
“够了。”而薛漉只是干脆地回答他。
“你很有自信。”
“你说能让我站起来,还是你比较有自信。”
赵望暇惦记着积分,重复排开三次。
最后感到挫败。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让你站起来的话,接下来我还能睡着吗。”
没有多余的积分可供他睡觉用。
薛漉不知道解读成了什么,只说,站不起来,这仗也能打。
“你等着。”赵望暇难得像一个有钩直咬的鱼,而不是慢吞吞绕开的无趣水草。
“你先睡。”而薛漉这么回答。
第58章 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我不知道怎么睡。”赵望暇如实回答他。
“你要不,再给我一拳算了。”他仔仔细细地想了一圈,“把我打晕吧。”
他眨着眼睛,像是真的仍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
而身边人此时躺在床上,光线洪流泄满一身。赵望暇其实仍然非常不适应他的床上出现别的人。
虽然实际上,这本该是薛漉的地盘。
他干脆深吸一口气,抓住薛漉的手。
握起来依旧毫无美感。随便一抓都是陈年老茧。
他把玩对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然后把它攥成拳头。
抵到自己的太阳穴边。
然后它变成了一块薄毯子。
薛漉真正想要张开手的时候,赵望暇从来无法阻止。或许是因为腿伤,代偿之下上肢的肌肉线条漂亮得很有些过分。看起来不仅能随时随地把他掐死,可能还能把他脆弱的血管和神经一并彻底拧断。
但现在这些精妙的肌肉,全都只是用来,毫无理由地,控制得当地,过分温柔地抚摸赵望暇的脸。
十足有病了。
指尖摸过他的太阳穴。力道很轻,薛漉不应该拥有的轻。甚至过于柔和,近似黏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