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三个选项

  第二十一章|第三个选项
  午后的部室里,日光斜斜滑过黑板,粉尘像一场慢速的雪。一色坐在谈话椅上,像把制服的褶子也笑成道具;小雪翻着文件的节奏乾脆到近乎刻意;小企进门时把视线收得像刀,碰到我眼睛便仓促逃开。茶水在纸杯里轻轻敲了一下边缘,就停了。
  我没把那声「嗶——」说出口。从京都回来后,嗶嗶声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小塑胶哨子,吹不响又吞不下去。
  一色说起选举。只有她一个候选,要登台,但不想被「全票通过」。小雪的方案已经排好流程,连政见的骨架都先搭了。我看着她把一张张纸分门别类,就像看着她把自己筑成堡垒。
  小企开口反对:「这样弄出来的人不就是——」
  话撞上了墙。空气像被线勒紧。小雪回得很尖,小企也不退。我伸手去拿糖包,手指却出汗,捏得纸包溼掉。最后是茶香先散了场,一色说要回去写政见,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小企背一沉,也走了。
  只剩我跟小雪。她站起,「我去洗手间。」声音很轻,像在跟谁道别。
  门闔上的一瞬,我才敢换气。
  我追出去时,刚好看到——小雪站在窗边,背影很直,像一支要点火的火柴;小企的肩线是熟悉的驼。两个人说了什么我听不清,只看得见最后小雪抬头,眼睛像是把什么吞回去,语尾漂亮得不像真的。她转身往回走,小企忽然抬声:「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我的脚像钉在地上。那句话在玻璃上碎成了几片,不至于割伤人,却让我看清裂缝:小雪要去当学生会长,还打算不告诉我。
  心口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汤匙敲。不是生气,是那种「晚一步就会失去」的慌。
  我没有追上去。不是怕挡到她,而是我知道——在她说「没事」的时候追上去,只会撞进她的盔甲。
  那就换个方式吧。不是「阻止」,是把舞台改造出第三个出口。
  午休,我把一色叫到天台。
  冬阳薄薄的,校门口煎饼摊的味道被风搬上来,一色把发尾捻成圈圈,眼睛笑得像是早就猜到我找她。我没拐弯:
  「你不想当,是因为讨厌被推着走,还是——不想因此被女生讨厌?」
  「都有。」她很坦白,甚至有点俏皮地吐舌头。「还有一点,结衣学姊,我觉得比我更适合的人在你们那边。」
  我忽然明白她眼尾那道狡黠:一色不只会撒娇,她也会观察。她看得出谁在退,谁在扛。
  我提了我的主意:「我出来选。不是为了赢谁,是为了把选举变成一件——让人可以说『不』的事情。你不用当那个被拱上去的『唯一选项』。你可以当我的『对手』或『伙伴』,你选。」
  她眨了眨眼,笑得像狐狸:「如果你当选,我要在学生会佔一个位置,挑最麻烦的流程帮你捋顺。这样我才不算欠情。」
  我不是要挡住小雪的路,我是要在她准备独行时,把路边的灯打开。
  我奔进三个社团教室、两个走廊、四个班级,像一条人形推车。推荐表上一格一格写满名字——**不是拜託,是告诉他们:「不要把抱怨变吐槽,给它一个格子和期限。」**人们比想像愿意签,因为我说的不是「我会替你们做」,而是「我们可以一起改掉这些小麻烦」。
  第三十个名字落下那一秒,我从跑道上折返。截止前十二分鐘。
  **政见?**昨天夜里我把版本一、版本二、版本三都揉成纸球丢掉,最后只留下三句话:
  1.  让校务行程表对所有人透明,场地衝突公开、协调公开、结果公开。
  2.  设「小事柜檯」,一週一次公佈处理进度,坏掉的贩卖机、无主的器材、不合格的椅子一个个解。
  3.  学会说不:把拒绝的话写成模板,教会每个人「不需要扛下来也不算没礼貌」。
  我把第三条放在最上面,给自己的,也给小雪。
  交表前,必须有一个人知道。
  我站在贩卖机旁边等小企。他看见我,停了一停,眼神像一条拴得过紧的狗鍊子,有被扯痛的痕跡。
  「我去登记候选。」我把表单亮给他看,尽量让语气平平。
  他看着我的手,沉默几秒,像是把很多句话嚼成一个字:「为什么?」
  很多为什么——因为我不想再看你把刀往自己身上引;因为我不想看她用「完美」把自己孤立;因为我们三个,不该靠牺牲其一来换平衡。这么多理由最后只化成一句:
  「因为我想留下我们。」我吸了口气,把语速放慢,「不是把谁留在谁身边,是让『我们』有一个不需要假装也能站着的位置。」
  他别开脸,喉结动了一下,说:「……需要我做什么?」
  不是「不可以」、不是「别逞强」。他问是「做什么」。我笑了,整个人松下去,「帮我把传单排好看一点。别再三毫米了。」
  他翻了一个非常小的白眼,眼尾却是软的:「二毫米。」
  截止前四分鐘,我推开学生会室的门。
  城廻学姐在里面,看到我,眼睛亮得像把灯切到最亮档:「来了。」
  我把表交出去,手心的汗把纸角弄出一点潮。我以为接下来只剩一口长呼吸,没想到——门又被推开。
  小雪站在门口,制服整洁到像海报,她的目光从我的表单移到我脸上,停了半秒。那半秒,像整间房的呼吸都停了。她没有责怪,也没有惊慌,只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眉。
  「我来查看提交情况。」她对学姐说,语调一如既往——冷静、漂亮、利落。她走近桌边,目光扫过候选名单,停在我的名字上。唇线往下柔了一毫米。可能只有我看得到。
  我不知道她口袋里是不是也有一张表。她把手伸进去,又抽出来,变成掏手帕擦了擦笔尖的动作。最后,她抬眼,看向我。
  「……做得很好。」她说。
  不是讚美,是承认。是一种**「那就让我也诚实一下」**的承认。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视线转向学姐:「请把候选人发表时间贴出来。」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流程,而不是躲避一个问题。
  我知道——**她把自己的那张表收了回去。**也许只是今天,也许是把决定延后。但那就够了。先把火从她手中接下来,让她不用一个人站在风口。
  窗外天色落到最深,操场灯光像一个个被挤压变形的橘子。小企坐在椅背上,脚勾着椅脚,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刚排完版的传单。字距很漂亮,我忍不住给了他一个大拇指。他哼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小雪推门进来。她看见桌上那份印样,静静走近,目光扫过标题与三条政见。她没提「退出社团」四个字,没提今天的走廊,也没提那句被她吞回去的真心话。
  她只是把我的杯子往我这边推一公分,又把小企的杯子也推回他手边,像以前每一次那样,把桌面摆整齐。然后坐下。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还在这里。」
  我开口,终于把喉咙里那颗哨子吹响:「小雪,小企……我想要的是:我们不用撒谎,也可以把事情做好。选举只是手段,不是我们的关係的代名词。」
  小雪看着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吹散了她睫毛上的光。我忽然觉得她这次的「嗯」不是敷衍,是把重压往下放了一点点。
  小企把传单堆好,拍了拍,说:「明天开始发。你站前面,我在后面挡伞。」
  「禁止挡刀。」我立刻补上一句。
  他抬手投降:「挡雨伞。」
  小雪拿起一张传单看了一遍,放回桌面,像是点了头,又像是给我盖章:「我会提问,最刁鑽的那种。」
  我笑得很用力:「我等着。拜託手下留情一点点。」
  她看我一眼,眼神轻到像一枚糖:「不保证。」
  回家的路上,我把围巾拉高一点。
  风从下巴缝隙鑽进来,凉、醒。手机震了一下,是一色的讯息:【学姊,恭喜完成第一关。第二关我会帮你挑战台词的含金量^_^】
  我回她:【挑吧,我也要学会说『不』。】
  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有把握赢,而是因为——我终于在一个不需要牺牲谁的位置上,做了一个对「我们」负责的选择。
  第三个选项不是天生就有,是有人愿意把桌子搬到光里。今天,轮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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