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3

  报导刊出后不到两天,工作室的电话就响个不停。
  一位资深策展人透过朋友转来消息:「沉先生,您的展览反应很好,下个季度我们有一档『亲密与日常』的主题展,很想邀请您参与。」
  就连外县市的小型艺廊也发来邮件,言辞恳切,希望能合作个人展览。
  沉景言看着接二连三的邀约,神情虽然淡定,却难掩眼底的光。
  「果然啊。」裴芝靠在沙发扶手上,笑盈盈望着他,「大家都看见你的努力了。」
  「不是我的,是我们的。」他放下邮件,走过去捏了捏她的指尖,「你忘了吗?你才是这些画的起点。」
  接连而来的展览接踵而来,沉景言在画室里调整画布的尺寸与排列。
  裴芝本来也跟着,想帮忙记录作品清单,却在弯腰时忽然皱紧眉心,手下意识覆在小腹上。
  「芝芝?」沉景言立刻注意到她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笔刷快步走来。
  裴芝抿了抿唇,努力想装作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刚才肚子突然紧了一下。」
  他神情瞬间一沉,眼底浮上急切:「还好吗?要不要立刻去医院?」
  「我没事,只是一下子。」她深呼吸,轻声解释,「医生不是说过,四、五个月有时候会有假性宫缩吗?应该只是太累了。」
  即便她刻意放轻语气,沉景言还是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心疼。
  「不管真假,从现在开始,你都不准再逞强。」他轻扶裴芝坐下,自己则蹲下身,掌心小心覆在她的小腹旁,又顺势替她揉着腰侧,语气低沉却坚定:「现在起,你只管好好休息,别再碰这些了。」
  「可我只是想帮你......」裴芝试图解释,却因为下腹又紧了一下,不自觉蹙起眉。
  沉景言立刻捕捉到她的异样,语气更加坚定:「不需要。展览的事我一个人能处理。」
  话音落下,裴芝指尖微颤。
  她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可孕期的激素却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情绪。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楚,像是自己不再被需要,只是拖他后腿的累赘。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让你变得更忙碌。」她低声呢喃,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打转,最后缓缓滴落。
  才刚掉下第一滴泪,下腹又是一阵突兀的收缩,比刚才更明显。
  她脸色霎时苍白,手本能地覆在肚子上。
  「芝芝!」沉景言几乎吓得心脏一紧,手忙脚乱地想替她擦去泪水。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的声音低得发颤,满是懊悔,「我不是兇你,也不是不要你,只是怕你太累,怕你和孩子出事......我真的......没有你们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颤抖着手轻轻覆在她的腰侧,试图安抚那阵紧绷。
  「芝芝,别哭了,好不好?我最需要的人就是你。」沉景言心急地安抚,声音低得发颤。
  裴芝的眼泪还在掉,他立刻搂住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再惊动她一下。
  没多久,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顺手拿了靠垫,回来时先轻轻塞到她腰后,才把水递到她手里。
  「喝口水,慢慢来。」他盯着她,确认她握得稳了,才放心坐在她身边。
  裴芝吸了一口水,鼻音还有些重,却不再反驳。
  沉景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终于忍不住低声嘟囔:「看到你刚刚那样,我真的吓坏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满是自责与心疼,「我真的不是不需要你,也不是兇你,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别再逞强,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命令的坚决,却又藏不住颤抖的心软。
  裴芝吸了口气,靠在垫子上,仍旧觉得腰间隐隐酸软。
  沉景言坐在她身边,手还覆着她的腰,像是还不敢放开。
  「那我......是不是什么都不能做了?」她抿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沉景言看着她,眼神一软,轻声回:「不是,你可以写导览词,而且,也只有你可以完成。」
  「因为那些画,全都是我们的日常,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语气篤定,指尖轻轻扣了扣她的手背,像是在提醒她仍旧被需要。
  那一瞬,她眼底的委屈像被温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踏实。
  稍晚,她抱着笔记本坐在沙发上,慢慢开始写。
  字跡一开始有些颤抖,但很快就稳了下来。
  「清晨的一杯温水,是他爱里最温柔的提醒。傍晚的散步,是我们日常里最平凡却最安心的风景。还有那些深夜,他轻轻揉着我腰时的耐心......这些都成了画布上最真实的光。」
  沉景言就坐在不远处的单椅上,没有打扰,只静静看着她。
  目光里满是克制下的柔情。
  当她写完抬头时,他立刻起身,把一杯新倒的温水放到她面前,语气淡淡却藏不住骄傲:「这样的文字,只有你能写。」
  裴芝微微一愣,心口忽然一热。
  她低下头,唇角却悄悄上扬。
  画廊里灯光再次亮起,观眾们缓缓聚集。
  与以往不同,这次的展览册子首页,印着一段特别的导览词,落款不是「艺术家」,而是「裴芝」。
  就如同沉景言说过的一句话──她先是她自己,才是妻子,才是妈妈。
  册子被翻阅的沙沙声在场内响起,不少观眾低声讚叹。
  「好温暖的文字......」
  「难怪画作这么有故事感,原来文字和作品相互呼应。」
  裴芝坐在场边,怀里放着一杯温水,眼神微微不安。
  展览开始前,沉景言就要求她必须坐着,有过上一次忙碌后的不适,沉景言便开始担忧起她。
  记者很快注意到这个细节,举起麦克风问:「沉老师,看您的太太今天没有上台介绍吗?这段文字应该是出于她手吧?」
  沉景言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将麦克风握在手中,语气不疾不徐:「我太太因为怀孕,身体比较需要休息,所以只能坐着。请各位见谅。」
  全场一片静默,随后响起掌声。
  记者追问:「那请问,您怎么看待这段导览词?」
  沉景言低下头,看着裴芝,眼神里藏不住柔情:「我觉得......她写出了我这些年最想表达,却从未能说出口的话。我的画布里有她,她的文字里也有我,这就是我们的作品。」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讚叹声。
  有人拿起相机捕捉他们的身影──男人挺立,女人安然坐着,却在同一束光里并肩,被看见。
  裴芝耳尖红透,心口却安稳得前所未有。
  展览逐渐进入尾声,一位中年女士却主动走了过来。
  裴芝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士握紧手中的册子,声音里满是情感:「谢谢你。刚刚读到那句『清晨的一杯温水』时,我突然想起已经过世的丈夫,他以前也是每天早上都会替我倒水。」
  说到这里,对方的眼眶泛红,却带着笑意:「你的文字提醒了我,那些最日常的点滴,其实就是最深的爱。谢谢你让我又想起来了。」
  裴芝怔怔听着,心口一酸,眼眶也渐渐湿润。
  她连忙握住对方的手,声音微颤却真诚:「谢谢您愿意告诉我,其实我写下来时,也是想提醒自己,不要忽略这些小事。」
  女士点点头,深深鞠了一个躬,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目睹这一幕的沉景言走了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眼神里满是骄傲与心疼。
  「看吧,你的文字让别人找到共鸣。这已经不只是我的展览了,而是我们的展览。」
  裴芝抿唇,泪水终于滑落,却忍不住笑了。
  她轻声说:「原来我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嗯。」沉景言伸手覆上她的手,语气篤定,「你是这场展览最重要的灵魂。」
  在掌声与人群渐散的馀韵里,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自己并不是负担,而是与他并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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