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

  开放日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工作室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把墙上掛着的画作都照得一层柔光。工作室虽不大,但佈置得极有沉景言的风格──简洁、有序,处处藏着细节与沉思的痕跡。
  开放时间才刚开始,就有几位前辈与同行陆续进门寒暄,沉景言在玄关接待,一边回应问题,一边不经意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他没有明说,但神情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就连朋友都笑他:「你是等作品评论,还是等人?」
  他只是抿唇一笑,没答。
  直到下午接近尾声,一道轻微的开门声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踏进水泥地板。
  沉景言瞬间转过头,看见了裴芝。
  她穿得很简单,米色针织衫与浅色牛仔裤,手上提着一个小袋子,像是买了什么小点心当作礼物送来。模样像极了他们初见面之时。
  沉景言迈着步伐迎上前,眼神不自觉温柔起来:「你来了。」
  「嗯。」裴芝看了看四周,「来看看你说的『正式开始』长什么样。」
  「有点乱,但后续会继续调整。」他说着,主动帮她接过袋子,没问她里头装了什么,却像习惯她会为他带来些什么。
  两人肩并肩走进工作室,沉景言替她拉出张椅子,自己则在画架旁站定。
  「这一幅是新作品吗?」她走近看了一眼画架,画上是一名女子侧影,发丝微乱,神情若有所思。
  他点了点头,略显迟疑地说:「是......后来画的。」
  「离开之后,我一直画不出你的眼神,直到那天我才发现,你在画里的样子,从来不是我记得的样子,而是我一直想念的样子。」
  她怔了怔,低声道:「那我现在的样子呢?」
  沉景言望着她,轻声说:「现在的样子,比画里更让我动心。」
  两人相视无言,气氛微妙地凝结在那一刻。
  窗外的阳光悄悄移动,把她的侧脸也染上一层光晕。
  裴芝移开视线,佯装轻松地问:「这幅画会参加下一季展览吗?」
  「如果你不介意。」他低声道,语气几近谦卑。
  「我介意。」她忽然开口,转过头看着他。
  沉景言一愣,似是没想到裴芝的回答。
  「......我介意你只是画我,却不来见我。」她语气不疾不徐,却每一字都像是在诉说深埋心底的委屈与掛念。
  他靠近了两步,语气变得低沉,拉起她的手,像是个委屈的孩子般,低下眼眸说道:「对不起。」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触他的胸口。
  「我不想要你的道歉,我只希望不再发生一样的事情。」
  沉景言低头看她,声音像是风一样地落在她耳边:「......好,我答应你。」
  她终于轻轻点了头。
  从那之后,裴芝就经常到访工作室。
  虽然时间总是不固定,但沉景言好像也习惯了这种相处的模式。
  不变的是,裴芝总是会带一些什么,像是宣示主权般。
  沉景言画画,她就在旁边翻书、备课、写笔记。他偶尔抬头,会看见她歪着头倚靠沙发,额角的发丝垂下,眼神落在书页,却又时不时瞥向他。
  一天午后,阳光斜斜地洒进画室。
  沉景言刚完成一幅新画,正在桌边与一位老友间谈。对方名叫陈颂,与他是大学同班,现任某画廊的策展助理,偶尔会来探班或聊些展览动态,也是沉景言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两人边喝茶边聊着业内的杂事,谈话气氛轻松,直到门铃被轻轻按响。
  沉景言眉头一动,转头一看,就见裴芝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纸袋,一手还有些尷尬地半举着。
  「我没打扰吧?」她声音轻轻的,似乎刚刚才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沉景言立刻起身迎上,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快进来。」
  她踏进门后,视线扫到陈颂,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今天你有客人,这份点心......本来是只买了一份。」她手中的纸袋是热腾腾的紫米糕,刚出炉的,香气隐隐飘散。
  「这是......甜的?」陈颂看了一眼,笑着举手摆了摆,「那正好,我不太吃甜的,这美意让你们享了。」
  「真的吗?」裴芝有些惊讶。
  「千真万确。」陈颂耸耸肩,一副诚恳样,「我可是咸口派。」
  沉景言笑了笑,接过纸袋:「他以前吃蛋糕连上面的奶油和草莓酱都会刮掉。」
  裴芝也笑起来,瞬间少了几分拘谨。她在沙发上坐下,将点心拆开递给沉景言,那种熟门熟路的举动,让陈颂的眼角微微挑了挑。
  他盯着裴芝看了一会儿,忽然惊讶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啊?你是不是......之前在Livehouse打鼓的那位?」
  裴芝愣了愣,转头望向沉景言,神情有些困惑。
  这时沉景言才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意味深长:「你不是问过我,不喜欢吵杂的地方,怎么还会去Livehouse吗?那天就是他拉得我去的。」
  裴芝望着他,眼底微闪:「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表演那晚?」
  沉景言看着她,缓缓点头:「嗯,现在相信我说的了吧。」
  陈颂见状,扯着眉眼笑道:「哇,这世界也太小了吧!兜兜转转全绕在一起了!」
  裴芝点了点头,视线顺势在屋内扫了一圈,眼神落在角落简单的床榻和一旁掛在衣架上晒着的衬衫上,似是有些讶异:「......你平常也住这里吗?」
  沉景言刚要开口,陈颂抢先道:「他啊,现在就住这里。从那间破教职宿舍退下来后,这画室就成了他的庇护所。简单的床铺、一组厨具、一张靠窗的书桌和画架,就构成了他这段时间的全部生活。」陈颂说着,一脸还有些戏謔的向裴芝说道:「偷偷告诉你,他连煮咖哩都会煮到爆锅的那种。」
  「......没有。」沉景言皱眉小声抗议:「......顶多煮糊了而已。」
  「好好好,你是没打破锅。」陈颂拍着沉景言的肩,似是安慰道,但眼神却落在裴芝身上。「但你看,连被子都摊在那,应该比我说的还真实吧?」陈颂笑得有些促狭,看向裴芝时语气也轻松了些:「不过也好啦,他这人一旦投入创作就完全忘记吃饭,有你偶尔带点东西来,是我们这群老朋友都感谢的。」
  裴芝被他说得脸微红,轻声回了一句:「我也只是......刚好经过。」
  「对了,我一直讲个不停,都忘记问你们是什么关係?」陈颂忽然问。
  话音一落,空气顿了一下。
  沉景言刚要开口,裴芝却先微笑着说:「他说我以前是他的画中人,现在......应该可以算得上是画室常客吧。」
  陈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只笑着补了一句:「那你以后常来吧,有你在,他这地方总算像个有人味的地方了。」
  沉景言低头拆开紫米糕,没说话,但嘴角明显翘起来了一点。
  那天傍晚,三人一起在画室吃点心、间聊几句,话题轻松而不多。
  陈颂离开时拍了拍沉景言的肩,语气像是故意让她听见:「留得住画的是技术,留得住人的,是心。」
  门关上后,沉景言走回屋内,看见裴芝正坐在窗边低头收拾刚吃完的纸袋。
  他走过去,轻声说:「下次要不要多买一份?」
  她没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那要看你这里,会不会突然多了别的客人。」
  「如果你想......」他顿了顿,语气温柔下来,「不然以后我只想留最熟的那位。」
  裴芝终于抬头看他,眼神一如画中那般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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