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9

  这天下午,校内例行举办期末展前准备会议,美术系与文学社联合筹办,负责场佈与文本设计的几个代表都需到场参加。
  裴芝本来就因为身体的不适不想去,但当她接到系主任传来的简讯,说文案需要她再最后确认,她便忍着不适、撑着伞前往行政大楼。
  走进会议室时,她一眼便望见坐在角落、安静看着资料的沉景言。
  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捲起,正在和一位学生低声讨论佈展动线。灯光打在他眉骨与鼻梁间的阴影格外深沉,他微蹙着眉,一隻手转着笔,目光偶尔朝门口扫过。
  裴芝站在门边,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才轻声向前走去,彷彿只是平日里无数个不起眼的擦肩,谁也不曾与谁在深夜拥抱过彼此的无助。
  直到中场休息,沉景言趁着眾人到教室外活动时,悄悄靠了过来,语气克制得令人心疼:「你该躺着。」
  她抬眼看他,眼神轻柔却不软弱:「你知道我不能请假。」
  他没回话,只是递过一瓶温水,指节骨分明的手指落在瓶盖边缘:「吃药了吗?」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当有人将视线转向他们时,两人便自然而然地退开半步。
  这种若即若离的隐忍,让每一个眼神都更锐利。
  散会后,裴芝在楼梯口遇上陶尧。
  这次,没有刻意等待,也没有假装偶遇,他站在那里,像是早就在等她经过。
  她停下脚步,手指还微微用力握着手中的资料夹,淡声道:「学长。」
  「你要一直避着我吗?」陶尧问。
  「我没有。」她语气平静,没有愧疚,也没有反驳。
  「没有?」他语气一紧,压低声音:「那为什么我刚刚和你对话你连声回应也不给我?」
  裴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倦,却仍坚定:「你想太多了。」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陶尧却忽然道:「我想太多?你跟沉景言,是不是......」话语在空气中凝住。
  那个沉默,本身就是最清晰的回应。
  陶尧终于低笑一声,像是释然,又像是认输:「我明白了。」
  她没说什么,只继续走下楼梯。
  脚步没变,背影却明显更沉。
  那之后,沉景言坐在办公桌前,望着手机萤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知道她应该早回宿舍了,也知道她不会忘记传讯息给他。
  他只是没想到,这次她选择了沉默。
  半晌,他回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那是裴芝的背影。
  从肩胛骨的弧线,到她发丝垂落的角度,每一笔都画得过分熟悉,过分温柔。
  可现在,他却不敢再多落一笔,像是怕自己越画越远,连最后一丝相似都失去。
  一天午后,几位社员正在学生餐厅里围着饭盒讨论展览安排。
  其中一人忽然说:「欸你们听说了吗?说那幅画里的人是裴芝。」
  「就沉教授办公室那一幅啊,灯光角度超漂亮那张。不是说有次凌晨有人看到裴芝从工作室走出来?」
  「真的假的......?」
  「但她最近看起来好憔悴哦,难道是真的?」
  议论声像水面浮起的泡,一个接着一个,没人深究,但每一句都刺得人难以呼吸。
  徐琬原本坐在窗边校对稿件,听到这些话时眉心一蹙,合上手中的稿纸。
  她走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这些话你们哪里听来的?」
  眾人一愣,有人笑了笑说:「就听说嘛,也没证实──」
  「那就不要乱传。」徐琬的声音像冰水一样冷静,「你们怎么知道,她半夜不是在替文案收尾、不是为系上评选作品资料跑东跑西?」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眾人沉默。
  当晚,宿舍的灯早早熄了。
  裴芝坐在床边,摺着白天用过的资料,指尖反覆摩挲着页角,却怎么也摺不整齐。她不是没听见那些传言,只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连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段感情真的错得理直气壮。
  「还在想那些无聊的间话?」徐琬的声音从对床传来,不带情绪,却一针见血。
  裴芝顿了顿,小声说:「抱歉,让你也被波及了。」
  「我又不靠人设活着,有什么好怕的?」徐琬翻了个身,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锐利,「怕被讲间话的是你。」
  裴芝被她这么一问,竟答不上来,只是垂着眼静静地摺好最后一页。
  「你知道我最不理解什么吗?」徐琬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句句清醒,「不懂为什么你会为了这种风声低到不敢喘气,明明他是那么愿意撑你、保护你的人,你却反倒先把自己缩小。」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撑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可能是怕吧,怕这段感情的后果太过真实,然后就如曇花一现,醒来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乾脆现在就放弃,至少清静一点。」徐琬语气没半分安慰,反而像一巴掌甩醒梦里人,「但如果你选择要爱,就别缩。」
  裴芝怔了一会,终于低声问:「你不问我,那幅画,是不是真的我?」
  黑暗里,徐琬「哼」了一声。
  「我有眼睛,会看,不需要问你。」她语气冷冷的,却接着低声补了一句,「我不在乎那幅画是不是你,我只在乎,那幅画里的那个人,现在还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还愿不愿意照顾自己的心。」
  裴芝喉头微紧,却没再说话。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叹。
  「感情从来不是安全的事,但要是你爱了,又不为自己活一点,那也太亏。」
  一週后,沉景言辞去助教职务的消息,在校内引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公告张贴在系办佈告栏与网站首页,简洁有力,就如同他的个性般克制、冷静,却无可回避地宣告着离场的决心。
  片刻,美术系大楼的茶水间、学生会群组、学生论坛、各类匿名帐号......议论接踵而至。
  「他是不是为了那位学生辞职的啊......?」
  「那个学生八成是裴芝吧?太明显了。」
  「如果真的是,那这样的关係就更说不清了。」
  传言像张开的网,密密麻麻,捕捉着每一道视线与耳语。
  在这之间,也有许多等着看笑话的人拐着弯询问裴芝这件事情。
  但全被裴芝以不知道这件事情而打发。
  这不是谎言,而是她如同这些人一般,对这件事情毫无头绪。
  沉景言没告诉自己这个决定,甚至连一声道别也没有给她。
  再走进那间已经空了半壁书架的办公室时已是裴芝看见公告后的三日。
  阳光透过百叶窗倾斜洒下,落在他曾经坐过的沙发边缘。
  墙上那幅她熟悉的画被取下,书桌整齐如初,像是从未有人在这里伏案过无数深夜。
  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彷彿连呼吸都在小心翼翼地压低,唯恐惊扰了什么。
  许是触景伤情,又或是睹物思人,她的眼眶猛然发热,任凭泪水再脸庞上滑落一次次。
  沉景言签下辞职申请书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的天空泛出细白的光。
  那张申请书静静地躺在他面前,笔已握在手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是没犹豫过,也不是不心疼。
  可他比谁都清楚,若再继续留在这个位置,他就会成为她无法开口辩解的枷锁,成为眾人指责她「受照顾」「有后台」的把柄。
  每一句传言,说的是他,伤的却是她。
  他可以忍受被质疑、被排挤、甚至被冷眼相待,但他不能接受裴芝在这样的气氛里继续熬着、藏着、被迫压低眼神过活。
  这段感情本就不该是她一个人的负担。
  做出决定时,他没有告诉她。
  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知道她会心疼,她会想拉住他,说可以再等等,再忍忍,再低调一点。
  但他比她还明白,这段关係如果要长久,就不能只靠她一个人忍着低姿态走下去。
  所以他选择先放开那只锁住她的门,让她能站得更直一点,不必再为他的存在被质疑被贬低。
  他离开,是为了让她能留下。
  不是离去,而是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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