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影子佣兵

  在太空电梯下层的混乱逃逸现场,刘殷风奔至舱口,只见奥斯汀将神笔副本与多笔资料匆匆装入防侦测容器,举枪对准机舱门,准备强行啟动飞船逃脱。那是他早就预谋好的退路,甚至连飞船识别码都是偽造的。
  「你走不了了,」一道沉稳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佣兵佐前步自角落现身,银灰色短发在舱灯下泛着冷冽光芒。他身穿神晶科技的旧制制服,右眼有一道斜过颧骨的疤,是当年语灾爆发时留下的。他手中握着一把语弹发射器,那是刘殷风设计给他专用的旧型号,专门对付语涡异常。
  「佐前……你还活着?」奥斯汀一怔,神色惊骇,「你不是被除役了吗——」
  话未说完,一枚语弹瞬间破空而出,击中奥斯汀的左肩。他的语言系统立刻產生紊乱,嘴唇剧烈颤抖,无法拼出一个完整词汇。他跪倒在地,双眼泛白,彷彿被自己的声音绞杀。
  在他喉间扭曲地发出一连串错置音节的同时,一道淡淡的虎影凭空浮现——白语虎的投影从子彤神笔副本残留记忆中被唤醒,像语言的回音那般缓慢逼近,最终从奥斯汀的意识中将他「读」走。
  他没有尖叫,只留下散落一地的破碎语素和一串尚未辨识的模仿句,随着白语虎吞噬完毕后渐渐消散。
  刘殷风站在舱外,看着佐前步收起语弹器。两人无言片刻。
  「你还记得吗?」佐前步的声音很轻。
  刘殷风点点头,眼神凝重。「我记得你说过,如果我做出错误选择,你会亲手制止我。」
  「今天不是来制止你。」佐前步低声回道,将目光移向语涡残馀的震荡云层。「是为了让你走下去。」
  他轻轻俯身,捡起奥斯汀掉落的一枚语核残片,交到刘殷风手中。
  赤道城的空气闻起来像刚刚下过一场语雨——
  湿冷、黏稠,伴随低频的耳鸣,像谁在墙后持续低语未止。
  佐前步静静站在语控塔下层的维安断层边缘,手掌贴在墙体残留的语流热痕上,能感觉出这栋设施早已不是单纯的通讯中继站,而是一个「语意实验场」──说话者在这里被剥去名字,话语在这里被模仿与重构,语灾的影子从每道墙缝渗出。
  他身上不携带无线装备,因为这里的语域早已不认可电子语汇。
  也没有多馀的备援,只携一把他亲自调校的语弹短弓、一枚识别偽码、与奥斯汀遗落的语核残片。
  语核残片上的声纹名册记录着语舰遗民与恐怖组织指挥层的声带密码与生理语频。
  只要语控塔的门机还认得这些声纹,他就能「以假声通关」,不必说出一句话。
  他将残片接上自己的右耳骨传模组,系统默默识别了一组声纹曲率。
  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咔」响。
  语控塔底层最外围的沉语门缓缓开啟,像呼吸被强行割裂一样,空气瞬间变得沉重。
  里面一片静默——是真正的静默,连「无声」这个概念都被消去了。
  模拟灾压区域已经啟动。
  这代表语控塔内部正进行高阶语仪:声音无法传递,语义遭到压缩折叠,只能依靠肢体与记忆片段维持认知。
  佐前步跨入沉语区的第一秒,脊髓传来灼痛——那是语域浓度过高的反应。
  他眉头一皱,强行屏息,体内的语毒中和模组在皮肤下微微震动,像是听见了什么。
  「语毒不是灾,它只是无处可说的记忆,浓缩后的沉默。」
  他将右手比成开掌,往前横划——是简化手语的「中立」姿态。
  语控塔内的走廊微微闪光,有两名语舰遗民似乎在观察他。
  他不语,仅以胸口贴地、手指笔划的方式模拟出简短讯息:「带我见祂。语虎不该醒。」
  其中一人忽然缓缓点头,并用食指在胸口画出一道环语封印的符号。
  但他知道,这只是战场的前奏。
  真正的仪式尚未展开,白语虎的半体正盘踞在塔心语阵的中心,撕咬着语民的真名记忆。
  他必须在语义崩塌之前,解除那一段召唤前置语序。一旦有人在这塔内完整「读出」,语灾将重新获得形体。
  走进语控塔的核心层,就像走进一段被折叠过无数次的发言。
  墙面上不再有传统语术的图腾,而是一层层互相纠缠的声纹残影,彷彿有人在同一块墙上同时说了太多话,结果谁的声音都听不见。
  佐前步无声地踱步于语墙间,跟随那两位语舰遗民进入被强行改造过的仪式中控舱。每一步都像踩在尚未说出口的词根上,鞋底拖曳出破碎的语气。
  这些语舰遗民的外观已不完全人形。
  其中一位女子的双耳早被语素侵蚀成嶙峋的语环,而另一人则从喉咙以上全被义体接管,只能靠手语与残存记忆碎片与他沟通。
  他们仍记得语灾最初那声尖叫,也记得在沉眠舱中清醒过百次却无法呼唤名字的夜晚。
  他们在墙上写下短语,字跡颤抖,像血液在跳动:
  「白语正在归来。不是命令,而是回声。」
  佐前步默默读完,伸手在自己的掌心写下简短回应:
  「我不带命令,我带止语。」
  他将身上最后一枚语弹拔出,安静地放在其中一人的掌心,那是专属设计的【反响终端弹】,能在语灾进入实体化前逆转其模拟空间。
  「撤离,现在。」他比了个手势,两位遗民微微点头,转身朝东侧紧急疏散通道奔去。
  佐前步独自向仪式中枢走去。
  那里浮现一个断裂的语阵图层,一半还在扭动——
  语墙如生物皮肤般鼓动,有节律地吐出音节残渣。
  白语虎的半体,已在破语壁与灾压结界之间,撑裂了语域的骨架。
  祂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由眾多声孔堆叠而成的嘴。
  每个声孔都在发出过去某人说过的话——母亲的呢喃、战友的怒吼、敌人的哭声……还有他自己的错误。
  佐前步站在语阵中心,缓缓闭上双眼。
  他知道,他没有能够结束语灾的神笔,也无法像殷风那样重新定义一个人的语命。
  但他还有一个沉默者的意志。
  还有一个能够让灾难停止扩音的身体。
  那枚带着奥斯汀声纹记录的残片,此刻化为破碎的共鸣容器。
  它啟动的瞬间,语阵轰然震动,白语虎的声孔齐齐停顿——祂认出了那声纹。那是「召唤者」的残响。
  佐前步迈出最后一步,将自己与语核的核心接点对接,站进声孔最深处,
  成为语灾之兽所需的最终供体。
  白语虎扑上来的瞬间,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按在自己的舌头上,彷彿封住了还没说完的那句话。
  那一刻,整个语控塔内的声音消失了。
  它撕裂空间的同时,也将佐前步的身体连同声音一併吞入。
  ——但它没有学会他沉默的方式。
  语阵停止崩溃,结界微弱地回稳。
  被释放的语舰遗民在通道边回望,只见塔心内那一道熄灭的身影,宛如最后的句点。
  从此,白语虎的声孔中,再也无法发出他的声音。他被吞噬,但未被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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