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胃部的灼热感混合头痛,将我从深眠中拽醒。我瞇起眼,视线艰涩地对焦在天花板那盏工业风的投射灯上。我挣扎着坐起,沙哑地对着空荡的房间吐出一句:「这是哪里?」  ​
  环顾四周,极简的装潢透着一股疏离感。床头柜上的电话旁立着一张标示「302房」的牌子。
  ​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柜檯,「请问...你们知道昨晚是谁送我过来的吗?」
  ​     「请稍等,我为您确认订房纪录...」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键盘声,「登记人是一位顏立廷先生。」  ​
  「顏立廷?那他人呢?」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不好意思,我是交接早班的,记录上只显示订房姓名,我无法得知客人的去向。」  ​
  掛上电话,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是,他知道就太奇怪了。我翻出手机,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酒保的电话。
  ​     「喂,你好,我是昨天的何立媛。请问你是荣...」我努力地回忆着他的名字。  ​
  「我是荣伟。姐,你终于醒啦?」
  「对,不好意思,我想请问你,昨天后来是谁来接我的,发生了什么事啊?我不记得了。」
  「姐,你这样很危险欸,醉到不省人事,还失忆!。」
  「我知道。所以现在只有你能帮助我恢復记忆。」虽然知道荣伟是关心我,但他管得还真宽。
  ​     荣伟在那头感叹,「你昨晚很夸张,像坏掉的录音机,一直嚷嚷着要找那个姓顏的。我本来想打给你爸,结果你卢到不行,死抓着手机不放,非要找姓顏的不可。」
  ​     我揉着太阳穴,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
  「后来我在你通讯录里翻到五个姓顏的,最近通话纪录里有个叫『买方顏立廷』的。这名字看起来超像客户,我怕打错人闹笑话,保险起见先传了简讯。谁知道才过十分鐘,那位顏先生就直接拨回来了……」话说到这,荣伟刻意收住了声,尾音上扬。
  「你干嘛停下来?继续说啊!」我心急地催促。这傢伙居然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根本是存心吊我胃口。
  ​     电话那头传来他一阵得意的笑声:「姐,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
  「你快说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有机会再跟你解释!」我急促地打断他的胡乱猜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
  「好啦好啦。他回电时语气冷得跟什么一样,问完地址就掛了。没想到半小时后,他居然真的杀到了!结帐、扛人、带走,动作一气呵成,帅到不行。」
  「帅到不行?」我对荣伟这种浮夸的修辞感到无言,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细节。
  「对呀!他那眼神虽然兇,但说真的,帅到连我都要心花怒放了。可惜啊,他不是圈内人。」荣伟在电话那头长吁短叹,语气充满了遗憾。
  「败给你耶。那……你们后来没再说什么吗?」我持续追问。
  「他就说了『谢谢』两个字。我问需不需要帮忙,他连头都没抬,只回了句:『不用,谢谢。』」荣伟在那头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模仿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你干嘛那种声音啦?」我忍不住笑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起那个人冷着脸,却又不得不带走烂醉如泥的我的画面。
  「姐!!他真的好有魅力喔。」
  ​     「欸,你少在那边动歪脑筋!昨晚谢啦,改天再聊,我先找他,掰!」
  掛断电话后,我环视了房间一圈。这里乾乾净净的,完全找不到顏先生曾经来过的半点痕跡,好像荣伟刚才那些生动的描述,仅仅是我的一场宿醉的幻觉。
  就在我失落得想把自己埋回被窝补眠时,指尖忽然在枕头下触碰到了一个微硬的边缘。
  我愣了愣,伸手摸出一封信。
  那一刻,原本混浊的大脑像是被冷水泼过一样,瞬间清醒了几分。我盯着信封上简洁的字跡,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拆开。
  Hi立媛:
  我相信你一定会发现这封信的。
  当你读到这,我应该在飞机上了,我是去出差的,两天后就会回来了。我们先约10/8下午一点在我家巷口那间咖啡厅碰面,到时候我会跟你解释这一切。
  还有下次,我不在,你不能喝酒。你昨天完全不省人事,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好险我马上接到你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就回来了,两天后见。
  立廷上
  ​     过去几天像野草般疯长的焦虑与不安,竟因为这张薄薄的信,瞬间被一股暖流烫平了。
  隔天,我正苦恼着该如何向我妈开口,洽谈顏先生想买她那间房子的事。
  「学长,你觉得……我该不该跟我妈坦白,我跟顏先生的关係啊?」我有些心虚地看着他,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你跟顏先生是什么关係?」学长推了推眼镜,眼神透着疑惑。
  这问题像是一记直球,撞得我心口发懵,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我乾咳一声应道:「就……朋友啊。」
  「既然只是朋友,那有什么好说的?」学长理所当然地回道,「更何况顏先生是我的客户,这笔买卖是透过我出的价,你何必非要把自己搅和进去?当一般客户洽谈就好啦?」
  「我想说,如果她知道买方是我朋友,会不会看在我的面子上,比较愿意降价……」
  学长听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力道很沉,像是要把我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压碎,「别天真了。她虽然是你妈,但同时她也是屋主。作为屋主的她,可能比你想像的更无情。」
  「嗯,也是。那你觉得……我要主动跟我妈摊牌吗?直接告诉她,我知道她就是我亲生母亲这件事。」我低声问道,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学长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觉得这事迟早会知道,没必要刻意隐瞒,但也用不着急着摊牌。」
  听了学长的建议,我开始在心里反覆推演,为那场迟早会到来的「相认」做足了心理准备。我甚至模拟了无数种体面的台词,确信自己能应对每一种可能的局面。
  然而,当我真正坐到她面前,所有提前排练好的戏码,瞬间都成了荒谬且可笑的独白。
  她坐在沙发对面,连眼神都没有落在我身上,指尖不耐烦地在合约底价上用力敲击,发出「噠、噠」的闷响,每一声都像重重砸在我的神经上。
  「何小姐,」她终于开口了,语气薄凉如刃,不带一丝情感的馀温,「我底价写得这么清楚,买方出这种价格,你还来找我,是觉得我的时间很多吗?」
  她抬头看向我,眼眸里没有我期盼过的温柔或重逢的波动,只有对数字的不满。
  「他出这种价格,我还需要你们仲介干嘛?我自己卖就好了。」她冷笑一声。
  那一刻,我感觉胸口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一块冰冷的生铁,沉重且生冷地卡在喉头,压得我几乎窒息。
  学长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与失魂,他不着痕跡地挡在我身前,隔绝了那道锐利的目光,低声对我说:「小媛,你先去大厅,剩下的交给我。」
  我看着学长担忧的神情,那竟成了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一点温暖。我朝他勉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房子。
  我独自站在社区大厅,手脚冰冷得发麻。这种毫不留情的洗脸,以往在职场上听过无数次,我总能熟练地掛上职业化的微笑应对;但今天,当这些酸言酸语是从亲生母亲口中射出时,我才血淋淋地发现,原来血缘并不是避风港,而是一把双面刃。
  我看着大厅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庞,心底泛起一阵寒意。原来……我体内也流淌着这种冷酷的基因啊。
  而这一切,最伤人的并不是她冷酷的语言,也不是她不认我,而是她心知肚明我是谁,却依然能在那样近的距离下,用那副全然陌生的冷脸看着我,将我视为一粒碍眼的沙尘。
  「小媛。」学长走了出来,对着我无奈地摇摇头,「结束了。她一点也不肯退让,比我想像中更狠。」
  我用力深吸一口气,将眼眶那股酸涩感生生压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那接下来怎么办?」
  「只能看顏先生愿不愿意加价了,但我现在联系不上他。」
  「他说两天后回来,到时会连系我。」
  「你们……已经联系上了?」学长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嗯,他昨天留的讯息。」
  「好!那现在也只能等他了。」学长说完后,像是急着想把我从这片窒息的泥淖里拉出来似地,果断地拽起我的手腕,「走吧!别想了,我们去吃顿好的,别被这些负能量影响了。」
  两天的时间在忐忑中一晃而过,与顏先生约定碰面的日子如期而至。我怀揣着堆积多日的疑惑,推开咖啡厅的木门,风铃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我一眼就看见他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
  午后的阳光斜射在他的侧脸,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点。他看起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湖面,在那份从容面前,我这几天翻腾不已的焦虑,竟显得有些小题大作。
  我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心跳声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变得异常清晰。
  「小媛,你来了。怎么看起来愁眉苦脸的?」他抬起头,自然而然地对着我微笑,「我帮你点了你的最爱,无糖去冰,对吧?」
  ​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我压抑着怒气,「你觉得我会好吗?我快被你气死了。直接说吧,为什么要失联?」  ​
  「嗯,对不起,那天,你看到的女生就是我的前女友,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过那位劈腿爱上别人的前女友。她回来找我求復合,说她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觉得结婚太沉重,没把握,还说感觉是被我逼的...总之她就是要表达她现在想通了,她想跟我结婚了。」
  我忍不住打岔:「不对吧,结不结婚跟劈腿爱上别人是两回事吧?她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     顏先生耸耸肩平静地叙述,彷彿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我告诉她,时间已经把很多东西都带走了,我现在的未来里没有她。然后,她就失控了。在争执中,你的电话刚好打来,她疯了一样抢走手机,甚至在当晚就把我的手机摔得粉碎。这就是为什么你后来打不通的原因。」  ​
  「摔手机?」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太荒谬了。」
  「对,然后我一直在劝她赶快回家,但还没劝成功,你就来我家了。而这样的闹剧,刚好被你撞见了。」
  我凝视着他,终于懂了,「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才那么混乱,你才先请我把Lucky带走。」
  顏先生点点头,露出一脸可怜的表情,委屈地说:「那时候已经到Lucky要出去上厕所的时间了,好险你来了。」
  我真的是败给他了,他到底在装什么可怜?我不理会他的怪表情,继续发问:「那你后来为何失联?你居然直接请我爸照顾Lucky,你到底去哪了?」
  「她逼我跟他復合,大吼大叫,但片刻后又突然对我又亲又抱,一直嚷嚷着她不相信我会不要这么漂亮的她,说我一定是疯了才会忘记自己是爱她的。」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顏先生嚥了嚥口水继续说:「可我觉得她才疯了。我推开她,叫她认清事实,我说事实就是她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感情,是她自己先不要的,凭什么觉得我还停在原地等她、爱她?我又不是白痴,我也没疯。反正我骂她,希望可以把她骂醒。但是后来她大声尖叫,叫我闭嘴。」
  「好可怕...」这八点档的剧情,居然发生在顏先生身上。
  「后来邻居可能觉得吵,就报警了,然后她就被警察请回家。」顏先生无奈地看着我。
  我露出同情的眼神。
  「然后,隔天一大早六点吧,我就被大楼警卫大哥吵醒了。他用对讲机跟我说昨天那位女生又来找我了,警卫大哥不让她上来,但她又死赖着不走,所以只好请我下去处理。」
  「我别无选择只能先下楼。她看到我就疯狂地跟着我,我走到哪跟到哪。唉,有够烦的,我又不打女生。我原本想要去买手机也不敢,只好先用警卫的电话跟公司请假、打给你爸请他再帮我多照顾Lucky几天,有简单地跟他说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插嘴问:「为什么不是打给我,而是打给我爸?你不知道我很担心吗?那天看到那样的场面后,我只能一直脑补,补得对不对都不知道...。」
  「我不想让你扯进这种闹剧,更不能让你有危险,所以我决定等一切解决、确定她不会再来骚扰后,再跟你联系。」  ​
  我终于懂了他跟老爸还有学长都有联系,但却不跟我联系的原因。「那...你...为什么要买我妈的房子?还有你前女友这样无理取闹,你干嘛不乾脆报警就好,跟她在那边耗时间做什么?」
  「抱歉啦,我很喜欢那间,一进去就有对的感觉,所以经过深思熟虑后,我约了你的同事写斡旋。那间房子论採光、社区、坐向,是真的还不错,也是我能力可以负担的。」
  妈妈的房子条件确实很好,这点他说的也是事实。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继续解释:「至于前女友,我没有直接请警察带走她,是因为我觉得这么做,问题并不会解决。所以我打给她的家人,他们现在有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她已经一週没有来我这了,我想应该没事了。」
  「那为何想买那间房子不是找我出价?」我问。
  顏先生听到我的问题笑了笑:「你发问还是这么跳tone。」
  「你忘啦,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想让你把我当客户,我要你把我当朋友。」  ​
  「但我觉得你可以是我的客户,也可以是我的朋友。」我小声反击。
  ​     他突然凑近,指尖轻捏了一下我的脸颊,低声笑道:「这不一样,以后你就懂了。」
  此时,手机震动,但我不想理会,索性将它调成静音,因为我还有太多疑问想要问清楚。
  「你先接吧,我看对方好像很急,一直打。我等你。」顏先生请我先接电话。
  我皱眉看着手机,来电的是我的委託屋主陈姐。她年纪大了,除了房子和钱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她的老公、小孩、爸妈都相继过世了。我第一次和她见面签委託时,她从年轻时的故事开始讲,那时候我刚好不忙,就这样听她讲了一个下午。尔后,我们每次见面至少都会聊一个小时以上,所以我都安排在较不忙的时段与她碰面。
  虽然每次都花很多时间,但这位客户对我很好,而且听客户的故事很不错,这也是我这份工作特有的体验。
  我接起电话,「陈姐,怎么啦?」
  虽然陈姐很喜欢聊天,但她也很了解我的工作忙碌,所以她不会没事打给我。
  「立媛啊~可以讲电话吗?」陈姐在电话那头发问。
  「您请说~」
  「我A房子的租客明天临时要退租,水电费可以请你帮我结清吗?我不会用。他这么临时跟我退租,我这样被他通知,就要跑来跑去,忙东忙西!」陈姐焦虑地不断碎念。
  「陈姐,水电錶你拍给我,我去帮你结清吧,我骑车比较快,结完你再给我钱就好。」
  「你要多带一点钱,他们用电真的很兇,上次用五千多,吓死了,我去结清也是可以,但是坐公车不方便,而且又这么临时。哎呦,台湾的租客真的是,美国出租房子就没这么多问题...真是麻烦你...」陈姐又越扯越远,讲到美国出租房屋经验。
  平常若我不忙,我会听完陈姐的抱怨,但今天刚好有点事,所以我适时地中断陈姐:「陈姐,没关係,我会帮您结清,您不用烦恼了。等等您就拍给我,我结好再跟您说。」
  「嘿哪,麻烦你了,你要记得带多一点钱,他们真的用很多电,我看了度数,试算出应该要四千多,怎么那么会用啦,一间小小套房...」
  「没问题,不用担心,我知道,我会带多点钱。」
  「要不要我先给你钱,我有试算过...他们真的用很多哦?」
  我再次忍不住打断她:「真的不用,我这边够,而且台电现在也可以刷卡了,如果不够我再刷卡就好。」
  「好,谢谢你耶」
  「不客气啦,没什么,谢谢,掰掰。」我客气地掛上电话。
  我无奈地笑了笑,对顏先生说:「不好意思。」
  「真是辛苦你了,应付这么多人。」
  「哦~工作就是这样。刚刚讲到哪?咦对了,她是知道你家大门密码的吗?」
  「不,她不知道密码,那晚是我开门后,她硬闯进来的。」
  「是哦,你还是小心点。」
  「我听她家人说,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挫折太大,毕竟她人生一直都很顺遂,最近遇到男友情变、工作被资遣,一连串的打击让她承受不住,才变成这个样子。她家人是跟我保证她不会再来了。」
  顏先生继续说:「对了,我买好手机了,号码跟LINE都一样,没变。」
  「你有手机有什么用,还不是常常语音信箱。」有手机却不开机或不接,那跟没有是一样的。
  「出国前几天不好联系是因为刚好去树林的工厂,那边讯号很差。」顏先生解释着。
  「哦,知道了啦~」我随口应着。
  顏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肃:「欸,你那天怎么会醉成那样?真的很危险,以后不能再这样喝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可能告诉他,我的失常全是因为担心他的失踪?那也太丢脸了。为了掩饰尷尬,我胡乱应承着:「好啦!不跟你说了,我得赶去帮刚才电话里的屋主处理水电结清的事。」
  「好,你先忙。我今天会把  Lucky  接回来,你晚上要来我家吃饭吗?」
  此刻,我竟因为这份失而復得的熟悉感,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暖意。  ​我嘴角微扬,轻声答道:「嗯,好。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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