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隔天仍是休假日,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慵懒。我坐在徐翎对面,将顏先生不找我看房,换找豪哲学长看房的这件事告诉了她。
徐翎好奇地挑起眉:「透过朋友买房不是很正常吗?他干嘛跟你切割得这么清楚?」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抿了口咖啡,语气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自信,「如果是你要买房,一定也是透过我的吧?」
「那还用说,我们什么关係?你这问题根本没必要!」徐翎说完,像是突然领悟般惊呼:「啊!我知道差别了。因为你们一开始是客户跟业务的关係,而不是朋友。而我跟你是本来就是朋友,这还是有点不一样的,你懂吗。我猜...他应该是在保护某种关係吧。」
我感叹道:「大概吧。反正意思就是比起透过我买到房子,他似乎更想跟我当朋友。但我因此损失了一个诚意客户,还是觉得有点可惜。」
徐翎促狭地眨眨眼:「欸~抓到了!你会这样说,代表你压根没把他当朋友喔,满脑子还是业绩。」
「吼~怎么连你也这样啦!」我向她投去一个撒娇的白眼。
「哎呀,少一个客户多一个朋友,这生意不亏啦。不过,为什么偏偏找豪哲学长?」
「他说是随便找的。」我嘟起嘴对她装可爱。
「你好三八。」徐翎被我的表情逗乐,笑着说:「别伤心了,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诚意客户啊!而且我肯定是透过你买的,是超过100%的诚意哦,但......你要等我有钱之后。」
「哈哈,你白痴哦!」我也笑了起来。
欢笑声在桌间回盪,驱散了前一晚残留的遗憾。然而,连两天的假期像是一次深长的呼吸,眨眼就结束了。想到下週要开始跟 Lucky 度过整整五天,我不由得开始既期待又紧张。
回到家时,客厅安静得有些诡异。我寻觅着爸爸的身影,在床上发现了早早就寝的爸爸。这几天他异常早睡,也没了以往那种连珠炮式的嘮叨。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反而让我心里不是很踏实。
我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哥,明天要吃什么?约几点呢?
「巷口那间火锅,七点半可以吗?」
「没问题。你这几天跟爸有说什么吗?这几天他都很早睡,九点不到就没声音了。我在想......会不会是因为上次吵架,他不想看到我,才故意不想跟我碰到?」 我心中的疑惑像藤蔓般滋长。爸是夜猫子,总会等我下班,碎念个两句,现在这种静默,竟让我有些不习惯。
哥哥不以为意地在电话那头说:「爸没那么无聊啦!有可能只是比较累吧!明天就可以问他了啊!」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我胡思乱想、乱猜测着。
「不会啦!不用乱想,我明天打给他,帮你先探探情报,再跟你说,明天见哦!」
「好啦!要记得哦!」
亲情果然还是骗不了人,担心爸爸的心情不比任何人少。
我心烦意乱地滑着手机。看到顏先生传来的LINE讯息。
买方顏立廷:立媛,Lucky之后就麻烦你了,我家的食物你都可以吃,不用客气。
何立媛:没问题,只是想到要单独照顾牠,还是有点小紧张啦,哈哈~
买方顏立廷:不用紧张,我看Lucky蛮喜欢你的。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直接打给我。
何立媛:好
买方顏立廷:晚安,早点休息。
隔天我醒来得较早,出门时灵机一动,决定去阿哞的店牵车,我相信前男友不可能这么早在阿哞的店守候。
我绕着小白检查了一圈,幸好轮胎完好如初。我坐在驾驶座,轻抚方向盘:「小白,辛苦你了。」
我心情愉悦地打卡上班。
同事接在我后头打卡:「签约了,心情很好喔?」
「哈哈,那是当然。那对年轻夫妻上次错过太可惜了,这次能顺利帮他们促成,我真的很替他们开心。」
然而,职场的惊喜总是在意料之外。我正埋头准备资料时,一位穿着华丽套装、踩着艷红色细高跟鞋的女士走进店里。她气势逼人,每一步都像是要在地砖上刻出痕跡。
「你们店,谁最会卖房子?」她一开口,空气彷彿都结了冰。
此时店里除了我跟店长,没有其他业务,于是我放下咖啡,硬着头皮迎上前,摆出专业的微笑:「小姐您好,我姓何,请问怎么称呼您呢?」
「我姓林。你什么学校毕业的?你会卖房子吗?」她用一种打量商品似的鄙视眼神扫视着我。
我内心无语,是不敢说自己多厉害啦,但她也不用这样讲话吧!
我耐性解释:「看您想卖多少,我们都会努力。但如果价格偏离行情太多,买方自然会犹豫......」
「这就是你们的功课啊!如果只是卖实价登录的价格,我要你们干嘛?当然是创价!」林小姐突然拔高音量,「走,我带你看看什么叫做好房子!」
屋主林小姐说完,就拉着我往店外走。
两小时后,我带着一杯红茶拿铁回到店里,整个人像被抽乾了灵魂,重重地摔进椅子里。
「怎么样?」店长凑过来问。
我喝了一口这杯我自认为「精神良药」的饮料后,依旧沉默不语。店长见状,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了?她居然能让一向活泼的你,搞到沉默不语。」
我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我跟她沟通行情,说楼上刚成交一千八,她听不进去,坚持要卖两千五。这就算了,当我踏进她家......那一幕简直吓死我了。」
「怎样?」店长瞪大眼。
「那房子像被炸弹洗礼过一样。窗型冷气的空洞也不封起来,任由外面风吹雨淋,摧毁整间房子。浴室更惨,浴缸和马桶都碎了,那种荒废感我无法形容。更糟的是,随处可见钢筋外露和漏水,我怀疑那是海砂屋。」我心有馀悸地继续说,「她居然说才两年没住,我完全不相信。这是我目前仲介生涯看过最惨的房子,整间房子仿佛都在哭泣。」
店长点点头:「这种房子还是能卖,讲清楚就好......」
「还没完呢!她要我们先请人打扫、油漆、清运。我跟她谈签委託,她理直气壮说不签。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强烈地想拒绝客户。」
「然后呢?」
「我委婉建议她也可以询问其他仲介,但我似乎是踩到她的地雷,她突然怒吼,开始歇斯底里地骂我不识相。吓死我了,接这委託感觉吃力不讨好!」我愁眉苦脸地看着店长。
「这样也要不爽哦,随便一句话就不小心惹怒她耶。但拒绝她这种人,也是要有技巧的,你知道吗?」店长紧张地问,他终于懂她的可怕了。
「我当然知道。」
「那你是怎么拒绝的?」店长好奇心爆发。
「我直接说:『林小姐对不起,我能力不足,卖不到两千五百万!』没想到她听到我这样说,发出鄙视的嘖声后,就转身离开了,头也不回,踩着她那红色细高跟鞋帅气地走了。」
「就这样?走了?」店长一脸不可思议。
我点点头,无奈地说:「我不是因为价格而拒绝她,而是因为她会乱骂人,才让我决定敬而远之。」
为屋主发掘房屋价值固然是我们的职责,但面对她这种利益至上且情绪化的客户,即便我们付出再多,她或许也只会视为理所当然。我想,我们终究是没这缘分了。
店长感叹道:「不过,我想还是会有其他仲介,为了接案随口乱说。」
「那就让他们去吧!」我淡然一笑。
对现在的我来说,守护好身心状态,远比这件委託案重要。入行这么久,我很清楚硬接的代价,那将是一场註定会让我身心俱疲的内耗。
下午三点,我在约定的社区门口等买方,十分鐘过去了,还是不见买方身影。最后是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一位年轻貌美的妈妈牵着小孩姍姍来迟,她满脸歉意地递过一杯咖啡:「立媛不好意思,小孩子太难控制了,这杯请你喝,真的很抱歉。」
我看着她牵着年幼的孩子,又提着沉重的包包,还努力空出一隻手拿那杯给我的咖啡,我赶紧接过,轻声说道:「没关係的,我理解。带小孩出门总有突发状况,我已经先跟屋主报备延后半小时了,别担心。谢谢您的咖啡。」
业务的人生,起伏总比旁人剧烈。可能上一秒因为错失一个案子或是经歷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刁难,而感到绝望;但下一秒,新的机会与温暖却又悄然降临,让我们再度燃起希望。
惊喜与高潮迭起,是这份工作的日常。一小时前,我还在应对一个利益至上、随时会恶言相向的怪咖客户;一小时后的现在,却能遇见这般善解人意的天使客户。这些在职场里偶然拾获的微小善意,往往就是支撑我继续战斗下去的动力。
带天使客户看完房子后,天色已近黄昏。
想到晚上的全家聚餐,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机萤幕有些犹疑。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老爸,气消了没?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试探地问道:「爸,你快下课了吗?我去接你吧!」
老爸退休后间不住,这两年跑去救国团教中餐料理,学生全是些婆婆妈妈。
记得他当时提起这项决定时,我和哥都举双手赞成。这份工作不至于太累,又能让他找回一点被需要的成就感;更重要的是,能让他多认识些不一样的人,分散他的精力。其实,我和哥心底都抱着同一个没说出口的希望:愿他能在那里遇到合适的对象。
「哦!我的女儿要来接我哦!当然好啊!六点就下课。」
「好哦!等等见。」我松了一口气,他声音听起来似乎没在生气。
晚餐时间,我停在路边等爸爸。远远看着他朝小白走来,步伐似乎不如以往稳健。这时,我才惊觉他已苍老了许多,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帅气挺拔的父亲。这一瞬间,我的心软了一下,觉得自己真该当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听他的安排。
上车后,爸一言不发,表情沉重得像掛了铅。
「爸,怎么了?上课不开心?」
「课很好,但我有个学生走了。」爸吞了吞口水,声音微颤,「是中餐班里最年轻的孩子,跟你哥差不多年纪......他自杀了。我完全没看出来。他上课很认真,自我要求很高......真没有想到心里生病到这么严重了。」
「天哪......」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想来学中餐,他说因为他平常上班压力太大了,所以想来学点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他的求救信号吧!但我却没接住。」爸爸露出自责的神情。
「爸~这又不是你的责任。可能他没有抒发,长期憋在心里太久了。」我轻声安慰。
人生有时太过执着于完美,无法学会接受一切的不完美,反而会把自己压得粉碎。我心想:这大概是现代人的文明病吧。
我们全家在巷口熟悉的火锅店吃饭,我边大口吃肉,边听着哥哥嫂嫂叙述着他们的生活,互相吐槽彼此,他们斗嘴的声音让气氛缓和了不少,他们的互动,让我相信这就是幸福,我再一次地佩服哥哥,至少在我这个妹妹看来,他把他的人生,活得很成功。
回家后,哥提议喝杯红酒全家聊聊天,我们还玩了小时候的回忆「大富翁」。欢笑之馀,我突然觉得好感动,我说:「哥~你就不要回台中了,你在,家里变得好热闹喔。」
爸也附和我:「对呀~你跟心枚有没有可能调到台北分公司,我很想你耶。」爸也期盼地问道。
听见爸直言「想哥哥」时,我心里竟漾起一阵微酸的滋味。我从来没听到爸爸说想我,即使是我在台南念大学的那几年。
我一方面难过地觉得,爸爸果然真的比较喜欢哥哥,但另一方面又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太多了。儘管如此,我还是在胡思乱想的那一刻难过了。
就在我内心小剧场的同时,哥面有难色,委婉地拒绝老爸:「爸~你也知道这难度很高,我们常常回来就好啦!」
我知道哥的苦衷,嫂嫂是台中人,在她那一关就会卡住了。
人长大后要顾虑的事情太多,已经没有年轻人初生之犊不畏虎的精神,做起事来也不能够这么随心所欲了。
「还有老妹啊~爸你又不是一个人。」我哥在我思绪还在打转时,哪壶不开提哪壶地提到我。
「不要说她了,每天只知道工作,根本没时间理我!」爸爸咕噥着。
我不知道我爸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因为我没有看他。
「媛~你不要太注重业绩,或者业绩不要太好也没关係,让自己空间一点?」我哥讲话真的很有技巧,都不会让人生气,难怪我都不会跟哥哥吵架。
「有,我新接下一个任务,不是工作了,星期一开始我要帮忙遛狗。爸有空也可以跟我一起去,大概都是晚上八点。如果晚上我要找客户,我就会白天找其他时间去遛。」我看着爸爸说。
嫂嫂很兴奋说:「谁的狗啊,可爱吗?」
「很可爱,下次拍给嫂嫂看。是柴犬。」我说。
「现在业务工作范围这么广,还要帮忙照顾狗?」老爸有点不高兴地问。
「不是客户啦,他一个人住,因为要出差一週,所以才请我帮忙,他平常也帮我很多。」好险顏先生说不当我客户了,我这个时候才能理所当然地这么说。
「是男生还是女生?」我哥直接问道。
「男生。」
哥哥问:「你什么时候有男生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下次带他回家。」我爸说道。
「是刚认识的朋友,又不是男朋友,不用带回家啦!」我担心他们误会,赶紧解释。
没想到老爸突然装起可爱,不以为然地哼了声:「我也想多认识女儿的朋友啊,不行喔!」
看着老爸这难得的模样,我们之间僵持已久的紧张关係,似乎在此刻缓和了不少。我跟爸爸约定好,接下来遛狗的任务,要一起进行后,便各自回房准备睡觉。
回到房间后,我打给顏先生跟他报告我们家庭聚餐意外提到遛Lucky这件事,所以爸爸想要一起参与。
「当然好啊,你就带你爸来一次,之后他无聊,随时都可以自己来。如果之后Lucky不排斥,你带去你们家住几天,我也不会介意哦。」顏先生语气听起来蛮开心的。
「等等,你就这么放心啊,先说你家应该没有贵重物品吧,我怕压力大。」
「没有,没有贵重物品,你要住我家,我都无所谓,怕你不好意思而已。」顏先生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
「不会住啦,没贵重物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