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盏灯|色谱
跨部门专案会议室内,空气紧绷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时雨一向不喜欢过于繁杂的色彩,他偏好简约中有重点的冷调。」董若涵在会议桌前优雅地翻动投影片,语气里那种「我最懂他」的亲暱,让在座的第一部门同仁纷纷皱眉,「这款百年古宅的包装,我觉得还是改回他大学时期最爱的墨蓝色比较好,沉稳且符合他的审美。」
我深吸一口气,在周以安鼓励的目光下站了起来,声音清冷且平稳:
「董主管,设计师的个人偏好,在市场数据面前应该退居二线。根据我们第一部门针对20到35岁目标客群的市场调查,受眾对古宅活化的期待是碰撞感而非沉稳。」
我点开另一份报表,萤幕上跳出大胆的胭脂红与洗鍊的金色对比。「数据显示,选用具备衝击力的色彩,在电商平台的点击率比冷调高出百分之四十。这份报告整合了过去三年的同类型消费行为,证明了『大胆用色』才是活化品牌、吸引新一代受眾的关键。」
我放下雷射笔,直视着董若涵略微僵硬的笑容,「我们是在为品牌寻找未来,而不是在为经理寻找回忆。」
「说得好!」一直对董若涵空降感到极度不满的徐佩珊,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拍了桌子。她冷冷地横了董若涵一眼,语气尖酸却带着对我的支持:
「我原本也觉得苏漫这色调太抢,但看完这份市场分析,我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专业。某些人仗着自己是『老相识』,就想把旧时代的审美搬进微光,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苏漫,这份报告做得很扎实,我支持你。」
徐佩珊的「临阵倒戈」瞬间在会议室营造出一种强烈的对立感。第一部门的同仁纷纷点头,第二部门的成员则面面相覷,气氛尷尬到了极点。周以安嘴角微勾,合上笔记本,「既然如此,提案就照苏漫的版本进行,顾经理,你应该没意见吧?」
顾时雨坐在主位,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漫身上,眼底带着一抹藏不住的骄傲。他淡淡开口:「专业数据说话,我没意见。」
当晚,公司在附近的餐酒馆举办迎新。
董若涵虽然在会议上吃瘪,但在酒精催化下,那份不甘心却如毒藤般蔓延。席间,她故意提起大学时的往事,甚至在顾时雨低头回讯息时,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动作曖昧且熟练。
「时雨,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领子总是不整齐。」她笑得温柔,眼神却挑衅地扫向苏漫。
这一幕,被徐佩珊逮个正着。
「哎呀,我们董主管真是好手段!」徐佩珊借酒装疯,尖锐的嗓音撕开了偽装的平和。她其实并不知道这三人的十年纠葛,她只知道自己守了多年的位置被抢了,而这个新来的女人还在餐桌上装腔作势。
「一边说要带领部门,一边又在聚餐上对经理动手动脚理领子。这就是你所谓的『专业交流』吗?」徐佩珊讽刺地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我,「苏漫,你看看,有些人就是天生会演戏,我们这种苦干实干的,最后只能看人家在那里演『温柔体贴』的戏码。这场面,你不觉得看了倒胃口吗?」
我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僵住,瞬间成为全场注视的焦点。
「徐首席,这话你就说错了。」Kevin优雅地放下叉子,语气轻挑却带着刀,「我们漫漫靠的是实力,那份数据报表连顾经理都没话说。至于『理领子』这种大学生玩剩的招式,我们第一部门可不稀罕。漫漫,别理那些没营养的,来,这杯我敬你的专业。」
「就是说啊。」依璇立刻接话,亲暱地揽住我的肩膀,「漫漫是我们第一部门的宝,专业实力摆在那,哪轮得到外人来酸言酸语?」
眼看徐佩珊的讥讽快要点燃战火,周以安放下酒杯,清脆的撞击声让眾人噤声。她冷静地环视全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聚餐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当眾演戏或吵架。徐首席,你醉了。董主管,以后这种私下的动作,留到办公室外。好了,音乐开大声点,大家尽兴,这单公司买了。」
主管出面圆场,气氛再度恢復热闹。我被同事们围在中间,心中原本的寒意被这份维护给暖化了。
我没注意到的是,坐在主位的顾时雨,从头到尾都静静地看着我。看着我被同事簇拥、看着我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那抹温柔的笑意,是这一年多来最真切的一次。
坐在一旁的董若涵,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看着顾时雨那双眼里只有苏漫的模样,内心的忌妒疯狂滋长。
还给你?董若涵在心中冷笑。她原本以为只要表现得大度、适时展现旧情的默契,顾时雨迟早会回头,但现在她发现,只要苏漫在一天,顾时雨的眼里就永远没有她的位置。她决定收回那个廉价的宣言──既然温柔没用,那就用抢的。
聚餐结束后,我因为心情起伏,不自觉多喝了两杯鸡尾酒。当依璇和 Kevin 帮我拦下计程车时,我的意识已有些朦胧。
顾时雨站在后方,看着计程车远去。他迅速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一言不发地发动引擎,悄悄跟随在后。
计程车停在公园旁。我下车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深夜的公园。
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只有秋蝉的残鸣。我坐在盪鞦韆上,脚步轻点,让鞦韆细微地晃动。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顾时雨摘下了那副冷冰冰的眼镜,眼神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担忧。
我抬头,指着他傻笑了两声:「顾经理……你怎么跟来了?你、你领口又歪了……要不要叫董主管再来帮你理一理?」
顾时雨的心像被重重扎了一下。他快步上前,半蹲在盪鞦韆前,与我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我的脸颊,语气沙哑得近乎哀求:
「漫漫,别听她们胡说,我眼里从来就没有过别人。这一年多来,我每天看着你的背影,想靠近却又怕吓到你……你知不知道,看你难过,我这里比什么都疼。」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这里,这十年来,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深夜的公园,路灯将盪鞦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顾时雨半蹲在我面前,那双宽大且温热的手掌紧紧贴着我的脸颊,他的眼神专注得彷彿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剧烈心跳,酒精在血液里疯狂窜行,烧掉了我所有的理智与防卫。
「顾时雨……」我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是着了魔一般,缓缓伸出双手,回捧住他的脸庞。
我的指尖摩挲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一点一点地拉近彼此的距离。那一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里充满了破碎的渴望。我的唇距离他的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离,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扑在我的脸上。
那种植根于骨子里的、长达十年的不自信,像是一道冰冷的墙,生生将我拦了下来。
「但我……只是苏漫啊。」我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泪水在眼角打转,「你是高高在上的顾经理,身边有那么多像董若涵那样完美的人……我明明该祝福你有更好的归宿,明明该大方地说再见……」
我捧着他的脸,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可是顾时雨,我真的……好捨不得。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为什么等了十年,我还是那个只能看着你背影哭的胆小鬼?」
顾时雨听着这些话,眼底的愧疚与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没有强行吻上来,而是猛地将我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漫漫,你才是我的归宿。」他在我耳边低声嘶吼,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十年来,没有你的地方,对我来说都不算家。」
我就这样靠在他的肩头,任由他在寒风中紧紧拥抱着我。酒精的后劲与情绪的宣洩让我渐渐感到眼皮沉重,在他熟悉的木质香气包裹下,我竟然就这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