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旧梦的灰烬,与门外的守候

  第十章:旧梦的灰烬,与门外的守候
  林家老宅的清晨,是被一阵细碎的鸟鸣和穿透雕花窗櫺的微光唤醒的。
  林汐蜷缩在阁楼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沙发上,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昨夜她梦见了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陆承深穿着一件汗湿的白衬衫,翻过林家后院那道并不高的围墙,手里攥着一捧刚从山上摘下来的野梔子花,笑得比阳光还要灿烂。
  他在梦里对她说:「小汐,等我以后赚了大钱,我就把这座城市所有的梔子花都买下来送给你。」
  可画面一转,却是漫天的大雨,是他父亲冰冷的威胁,是诊所里那盏晃动的、惨白的灯光,以及那滩带走了她所有希望的鲜红血跡。
  林汐猛地睁开眼,额头佈满了细密的冷汗。她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墙皮,那种巨大的失落感和空洞感再次席捲而来。老宅虽然被陆承深重新装修过,但那股属于旧时光的乾枯气息,依然在每个角落里幽灵般地游荡。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大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依然静静地停在树荫下。晨露打湿了车身,黑色的烤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陆承深就坐在车里,从她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模糊的侧脸和指尖偶尔闪烁的烟火。
  林汐的手指轻轻抵在冰冷的玻璃上,心口传来一阵阵钝痛。她恨他的霸道,恨他的不信任,恨他这八年来的缺席,可看着他此刻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她却发现自己连冷硬的勇气都在一点点瓦解。
  就在这时,陆承深似乎察觉到了窗后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与林汐撞在一起。
  那双总是写满阴鷙与掌控的黑眸,此刻却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渴求和破碎的温柔。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挥手,只是那样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后,林汐自嘲地一笑,猛地拉上了窗帘。
  她转过身,走下楼,推开了宅子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口的石阶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个精緻的食盒,还有一束沾着露珠的梔子花。食盒上贴着一张字条,字跡雋秀挺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小汐,张妈做的早点。这是我跑了半个城才找到的梔子花,虽然比不上当年的香,但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记得吃,别让我担心。——承深】
  林汐看着那束白得刺眼的梔子花,眼眶微微一热。这算什么?迟到了八年的深情,还是用金钱和权势堆砌出来的救赎?
  她蹲下身,捡起那束花,指尖划过柔嫩的花瓣。
  「陆承深,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她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低声呢喃。
  大门外,引擎声微微响起,随即又归于寂静。陆承深终究没有走过来,他守住了他的承诺——不准出现,不准监控,不准插手。
  林汐拎着食盒回到客厅。老宅的餐厅很大,足以容纳二十个人用餐,此时却只有她一个人。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她最爱吃的虾仁餛飩和糖糕,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她夹起一个餛飩送进嘴里,鲜美的滋味散开,却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八年前,在她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她曾无数次梦到这个味道。那时她守在加油站的柜檯后,吃着五块钱一桶的泡麵,看着窗外的豪车来来往往,心里想的却是,如果陆承深在,他一定会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带她去吃遍全城最好吃的早点。
  现在,早点有了,人在门外,可那颗破碎的心,却再也拼不回去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汐一直待在老宅里。
  她开始整理老宅的藏书,修剪院子里的杂草,试图用这种规律的劳作来麻痺大脑。而陆承深也极其配合地扮演着「门神」的角色。
  每天清晨,早点和鲜花会准时出现在门口。
  中午,会有一份搭配均衡的午餐和一份最新的报纸(他知道她喜欢看报纸上的副刊)。
  傍晚,当夕阳西下时,他会放下一小盒消暑的甜点和一盏香薰蜡烛。
  他从不敲门,从不打电话,只是默默地在那里,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耐心,一点点蚕食着林汐的心理防线。
  第三天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青城。
  闪电划破天际,雷声在老宅上方沉闷地滚动。林汐天生怕雷,这是陆承深也知道的秘密。小时候每逢雷雨天,他都会鑽进她的被窝,捂住她的耳朵,小声地给她讲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直到她安稳睡去。
  一个炸雷在老宅后院响起,林汐惊呼一声,手中的瓷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蜷缩在客厅的沙发角,用毯子死死地裹住自己,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没事的……林汐,你已经长大了……没事的……」她闭上眼,不停地安慰自己,可那些恐惧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大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汐!林汐!开门!」
  是陆承深的声音。他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破碎,带着浓烈的焦灼。
  林汐没有动,她咬着唇,将头埋在膝盖里。
  「林汐,我知道你怕雷!让我进去,我不做别的,我就在客厅守着你!」陆承深用力拍打着大门,那沉重的木门发出令人心惊的震动。
  又是几声巨雷,林汐吓得尖叫出声,整个人几乎要崩溃。
  大门竟然被陆承深生生地撞开了。
  他浑身湿透地衝进客厅,黑色的衬衫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落。看到缩在沙发角落发抖的林汐,他的眼神在瞬间软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心疼。
  他大步走过来,不顾自己的湿冷,将林汐连人带毯子紧紧地搂入怀中。
  「走开!你走开!」林汐在他怀里挣扎,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我不走。」陆承深将头抵在她的颈边,声音低沉而坚定,「小汐,杀了我也好,恨我也罢,这种时候,我绝对不会放你一个人。」
  他温热的体温隔着毯子传过来,那种熟悉的檀香气息在空气中散开。林汐的挣扎渐渐小了,她靠在陆承深的怀里,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在那一声声惊雷中,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窗外大雨滂沱,室内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良久,林汐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抹哭腔:「陆承深,你为什么要进来?你说过不出现的……」
  「对不起,我毁约了。」陆承深亲吻着她的发顶,语气中带着一抹自嘲,「在你面前,我从来就没有什么自控力可言。看着你受苦,比杀了我还难受。」
  他缓缓松开她,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手颤抖着想要帮她擦乾泪水,却又在半途中收了回去。
  「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我把门修好就走。」
  他站起身,转身欲走,却被林汐抓住了衣角。
  「陆承深……」林汐看着他湿透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你先去把衣服换了。二楼有我爸爸以前的衣服……虽然旧了点,但你应该能穿。」
  陆承深的身子猛地僵住,他缓缓转过头,眼神中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小汐,你……你是在关心我吗?」
  「我只是不想让你在我家生病,这很晦气。」林汐别过脸,语气生硬,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却洩露了她内心的松动。
  二楼的客房里,陆承深换上了林父留下的深灰色家居服。衣服显得有些短,领口处也有些磨损,但穿在他的身上,却多了一种难得的居家感,消融了他平日里的戾气。
  当他走下楼时,林汐已经煮好了一锅热气腾腾的薑汤。
  「喝了。」她将碗推到他面前。
  陆承深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那辛辣的滋味从喉咙直达胃部,暖了他的身体,也暖了他那颗早已荒芜多时的心。
  林汐没有理他,低头收拾着地上的瓷片。
  陆承深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开口道:「苏曼的事……处理好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任何人。」
  林汐的手微微一顿,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做事一向乾净利落。」
  「我也找回了当年的那个诊所医生。」陆承深走到她身边,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抹深深的悔恨,「他在临死前留下了供词,承认当年是苏曼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故意给你打了那种会导致大出血的药……」
  林汐的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瓷片割破了指尖,一滴殷红的鲜血冒了出来。
  陆承深脸色大变,猛地抓起她的手,低头含住了她的指尖。
  那种温热而湿润的触感,让林汐全身一颤。她看着陆承深那副紧张得像天塌下来一样的表情,心中某个地方,终于彻底塌陷。
  「陆承深,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恨你。」她轻声说着,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我躺在那张床上,看着血一点点流乾,我想着,如果你能在那里,如果你能拉住我的手……我就算死,也不会那么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陆承深将她拥入怀中,眼眶通红,「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用了八年才找到你,用了八年才看清真相。林汐,这条命我赔给你,你要怎么折磨我都可以,只要你别再把我推开。」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呢喃,语气中满是破碎的祈求。
  「小汐,给我们一个机会,好不好?不是为了那些恨,是为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他在天上,一定也希望看到爸爸妈妈在一起……」
  提到孩子,林汐终于放声大哭。
  她紧紧地揪着陆承深的衣领,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都在这个雨夜发洩了出来。
  陆承深任由她哭着,亲吻着她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句「我爱你」。
  这场跨越了八年的爱恨情仇,在老宅的旧时光里,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的、带着血腥味的和平。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
  林汐下楼时,发现陆承深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笨拙地煎着蛋。他那双拿惯了钢笔、签着上亿合同的手,此时却因为怕油烟溅到而有些侷促,看起来既滑稽又温馨。
  「醒了?去洗漱一下,早餐马上就好。」他回头对着她笑了笑,那一刻,他眼底的戾气彻底散去,彷彿变成了那个曾经在后山坡上给她摘花的少年。
  林汐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没有出口伤人。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阳光洒在她的肩头,暖洋洋的。
  「陆承深,我可以试着原谅你。但你记住,这不是结束。」她看着端着盘子走过来的男人,语气平静,「我们之间隔着的那些东西,需要你用馀生去填。如果你再让我失望一次……」
  「没有下次了。」陆承深单膝跪在她面前,执起她的手,虔诚地落下一吻,「林汐,如果再有下一次,不用你动手,我自己会去向林叔叔谢罪。」
  他眼底的坚定,让林汐终于露出了这八年来的第一个微笑。
  虽然浅淡,却如同破晓的微光,照亮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废墟。
  而此时,在林家老宅的大门口,一辆掛着军牌的黑色越野车缓缓停下。
  一名穿着迷彩服、面容硬朗的年轻男子走下车,他抬头看着「林宅」那两个字,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幽光。
  「林汐,我回来了。」他低声呢喃,握紧了手中的拳头。
  属于陆承深与林汐的爱情长跑,似乎又迎来了新的挑战。
  但在这座充满回忆的老宅里,在那碗热气腾腾的薑汤和那束白色的梔子花中,两人终于找回了那点失落已久的、名为「青梅竹马」的甜。
  虐心之后的甜,虽然带着玻璃渣,却也足够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这是一场关于救赎的豪赌,而赢家,终将属于那个永不言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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