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青禾书店的门敞开着,门口拉着几根简陋的麻绳,尸体早就被搬运走了,留下满地狰狞的血迹。
  店门口的青石板路上,暗红的血渍顺着石板缝隙蔓延,凝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屋内的景象更是惨烈,好几排书架轰然倾倒在地,书籍散落满地。
  应该是死者死前逃跑未遂,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芸司遥强压下胃里的翻涌。
  忽然,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气息,悄然钻进了鼻腔。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种气味。
  *
  沈砚辞做好了丰盛的三菜一汤,便坐在餐桌旁静静等候,目光时不时望向门口。
  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芸司遥回来。
  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下去,沈砚辞默默端起饭菜走进厨房,倒进锅里加热,又端回餐桌旁继续等候。
  这般反复,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凉,来来回回重复了两次,芸司遥可算是回来了。
  沈砚辞立马站起身,冲她露出笑容。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遇到什么事耽搁了吗?”
  芸司遥抬手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去,还是滚烫的,“给你带的荷叶煨肉,你上次不是说想吃吗?”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鼻尖先一步嗅到了浓郁的荷叶清香混着醇厚的肉香。
  他扑上去一把抱住芸司遥的脖子,下巴轻轻蹭着她的肩头。
  “谢谢,我很喜欢。”
  他们初遇的那段时间,芸司遥也是在山下给他带了荷叶煨肉,可惜当时的他只想着逃跑。
  今时不同往日,沈砚辞不再想着离开。
  他只想和芸司遥永远在一起。
  芸司遥任由他抱着,半晌,才拍了拍他的背,“趁热吃吧。”
  沈砚辞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将荷叶煨肉倒进碗里,一口一口全吃干净了。
  芸司遥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他。
  自那以后,一连几天,芸司遥每天下山都会特意给他带一份吃食。有时是刚出炉的糖糕,有时是卤得入味的烧鸡,外皮焦香,内里鲜嫩。
  一直到第八天。
  这天午后,沈砚辞心情极好,他最近新学了做衣服,准备给芸司遥裁一件新衣服。
  忽然,他眉头骤然蹙起,胸口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
  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口暗红的鲜血便从嘴角喷涌而出。
  ‘噗呲’
  “咳……咳咳……”沈砚辞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有鲜血涌出,染红了衣襟。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沾染的鲜血,有些茫然。
  第469章 被囚困的龙女vs疯批艺术家(完结)
  人有善恶,龙亦有善恶。
  荀子说过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芸司遥从不否认自己的恶,大多数人不敢作恶,是因为有政府、法律的约束,他们不是不想作恶,而是不敢。
  如果有一天秩序崩塌、律法失效,街头抢掠偷盗再无惩戒,又有多少人能守住心中的底线,当旁人肆意攫取时,不与之同流合污。
  这样的圣人,终究寥寥无几。
  芸司遥低下头,往粥里撒了药粉,搅拌,乳白色的粥液将药粉彻底消融,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端着粥来到沈砚辞的房门前,里面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艰涩难听。
  沈砚辞声音沙哑,“......谁?”
  “是我。”
  芸司遥推门进来,看到他倒在地上,唇红如血,衣衫凌乱。
  “怎么摔倒了?”
  沈砚辞强撑着坐起来,露出笑容,“......不小心摔的。”
  芸司遥蹲下身,探手把了一下他的脉。
  脉象虚浮无力,乱得一塌糊涂。
  沈砚辞看到她手边的粥,又转过脸,视线幽深地盯着她看,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今天你给我煮了粥吗?”
  “恩,”芸司遥将碗递过去,道:“一早就做了,喝吗。”
  沈砚辞听话的端起碗,在即将喝进去的时候,他忽然抬起眼,道:“我今天没什么胃口,可不可以......不喝?”
  芸司遥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遭瞬间死寂,只剩下两人微弱交错的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而煎熬。
  沈砚辞唇瓣翕动,下一秒,他突然哈哈笑起来,“逗你的。”
  他仰头,将那碗粥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放下碗时,沈砚辞随手擦了擦唇角,抬眼看向她,道:“你亲手做的,我怎么可能不喝。”
  芸司遥接过空碗,手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沈砚辞一点点挪到床边,又费了极大的力气才爬上床榻。
  他一头埋进柔软的被褥里,瓮声瓮气道:“我现在好累,想睡一觉......”
  “嗯,你休息吧。”
  她说着,缓步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正要抽回手时,沈砚辞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他半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垂落,掩去眼底的神色,“......司遥,你爱我吗?”
  芸司遥的动作一顿,缓缓低下头,“那你呢,你爱我吗?”
  沈砚辞的指尖松了松,随即又轻轻收紧。
  他没有再睁眼,声音微弱,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爱......”
  *
  芸司遥出了房门。
  那股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并未随着她走出房门而消散,反倒死死裹住她的胸口,越收越紧。
  她向来理性狠绝,从不否认自己的恶,也从没想过会为谁动摇。
  芸司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眼,眼底的那点情绪荡然无存。
  第九天。
  她照旧端的是一碗粥。
  瓷碗里的粥熬得软糯绵密,乳白色的粥面上缀着几粒鲜红的小虾米,香气淡淡的漫开来。
  是沈砚辞之前喜欢的口味。
  ‘咚咚咚’
  一遍,两遍,三遍……芸司遥敲了好几下,里面都没人回应。
  她皱眉,伸手握住门栓,用力一推,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屋内光线偏暗,窗帘拉得大半,只能隐约看见床榻的轮廓,却不见沈砚辞的身影。
  ......人呢?
  芸司遥心头微顿,抬脚跨进去,突然,一道凌厉的身影突然从门后窜出!
  她来不及躲闪,一只冰冷沾血的手骤然扣紧她的颈间!
  “砰”的一声。
  芸司遥后背重重磕在地上。
  她被按倒在地上,男人力道狠戾,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芸司遥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意。
  她目光一凛,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艰难地抬眼,望向身前的人。
  沈砚辞长发散落,浑身浴血,脖颈、手臂处的皮肤裂开一道道细密的血缝。
  他就像个在血水中浸泡过的血人,尾椎后是一条布满金色鳞片的龙尾,微微垂落,尖端还滴着血。
  那双金瞳狭长而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翻涌的、不加掩饰的杀意。
  “沈砚辞。”芸司遥叫着他的名字。
  半龙形态的沈砚辞瞳仁骤然收缩,形成一道锋利的竖线,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郁,阴森又恐怖。
  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而是一个冷血的怪物。
  芸司遥望着他这副模样,喉间的窒息感愈发强烈,在她大脑嗡鸣,眼前发黑时,她感受到了沈砚辞的手在颤抖。
  “你现在…很难受,对吗?”她忍着窒息,又问了一句。
  沈砚辞龙尾焦躁地扫动着地面,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血痕,喉咙里溢出几声低沉沙哑的嘶吼。
  “放开我。”
  她的手死死掐住沈砚辞的胳膊,指尖嵌入皮肤,殷红的血液从伤口淌下,“沈砚辞……”
  沈砚辞脸色苍白阴森,仿佛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芸司遥张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浓稠的鲜血涌进口腔。
  沈砚辞松开她,不断的向后倒退,重心不稳,身形一个踉跄,半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着。
  “对不起......对不起......我......”
  沈砚辞扭过头,目光触及芸司遥身边的粥碗,烫到了似的,猛地往回缩。
  “我的头好疼,”他按住剧痛欲裂的额角,声音破碎发颤,“好疼,像要炸开一样……好多画面……我看不清——”
  芸司遥看着他痛苦蜷缩的模样,知道他快要记起来了。
  药效逼出了他的龙形,也催化了他的记忆。
  而她,只剩下最后两天时间。
  芸司遥靠在冰冷的地面上,指尖还沾着他温热的血,她转了转眼睛,视线落在旁边的粥碗上。
  粥碗洒了一半出来,剩下的那些同样有效果。
  她弯腰,稳稳拾起那只瓷碗,一步步走向半跪在地、头痛欲裂的沈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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