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僧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的议论。
唯有玄溟依旧立在原地,宛如一尊石像,垂着眼,手里的佛珠仿佛凝固了一般。
“和尚!”清虚道长见玄溟毫无反应,拂尘一甩,“你交还是不交人?!”
方丈枯瘦的手指捻着念珠,目光缓缓转向玄溟。
玄溟静默片刻,先是对着方丈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清虚道长。
“不交。”
简单二字,却让清虚道长气得脸色又青又白。
玄溟指尖动了动,佛珠在掌心滚出一声轻响。
“慧明师弟的死,眼下尚无实证能与古画女妖扯上干系。既无凭据,便不能单凭镜中旧影断定是她所为。”
“待事情查明之前,贫僧自会管教妥当,断不会让她在寺中添乱,更不会任她出去伤及无辜。”
玄溟的声音依旧平静,任谁都听得出已是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清虚道长自知留在此处无用,他视线扫过众僧,方才还垂首默立的僧人里,已有不少人悄悄抬了眼。
他们都看了那镜中画面,原本还坚定的心开始动摇。
有的僧人眉头微蹙似在犯难,有的眼神闪烁藏着疑虑。大约是想不通为何玄溟师兄会认下这“可能藏妖”的名头。
妖与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山野精怪修得人形,骨子里还是循着弱肉强食的本能。
它们或为修炼吸人精气,或因嗔念滥造杀业,哪会懂人间的伦理纲常?
就像山间饿狼盯着羔羊,从不会想该不该,只问能不能。
清虚道长冷笑一声,道:“既如此,那贫道便不多留了。只盼净云寺早日查明真相,莫要真让佛门清净地,成了妖物藏身之所!”
他一甩袖子,带着身后众人转身离席。
殿门被推开时,一阵风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也晃得众僧脸上的神色更显复杂。
“师傅,咱们就这么走了?”
清虚道长斜睨他一眼,道:“你懂什么,这些和尚顽固的很,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都不会选择滥杀无辜。”
小道士更糊涂了:“那……那咱们这一趟岂不是白折腾了?”
清虚道长冷笑,“我要那妖物做什么?脏了我的手。我要的,是让净云寺名声尽毁,再无立身之地……”
当年,他们仗着人多势众,硬是从魔族手里抢下了黑瘴谷,与魔族结下梁子。
那地方藏着条蕴了千年的地脉灵泉,对修炼极有助力。
可魔族哪肯吃这亏,不过半月,便集结了数支精锐,夜夜在谷外叫阵,搞得他们烦不胜烦。
清虚道长随手一指。
“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将今日的事传出去,传的越广越好。”
什么净云寺不肯交出疑犯,什么第一慧僧默认是妖物所为却偏要护着……
经他们添油加醋一番,用不了半日,“净云寺包庇妖物”的话便能传遍山下村镇,届时净云寺定会沦为众矢之的。
那些和尚想要洗脱罪名,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和他们同仇敌忾,共歼魔族。
清虚道长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净云寺方向,嘴角勾起冷峭的弧度。
“魔族精锐尚在,净云寺那帮和尚虽有些本事,真对上了也得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魔族元气大伤,净云寺损兵折将再无底气,这灵脉,这山下的声望,自然就全落到咱们手里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要做那个坐收渔利的渔人,让净云寺和魔族,都成为他登顶路上的垫脚石。
“……”
几人出了净云寺的地界,刚拐过半山腰,山风忽然就变了味。
一阵风吹来,树梢哗哗作响。
风中漫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点潮湿的宣纸气,飘得人心里发慌。
……林中哪来的墨香?
枝桠纵横交错,不知从何时起,竟挂满了各式古画。
风一吹,便齐齐发出“簌簌”的轻响,阴森又诡谲。
清虚道长眉头一紧,“是谁在装神弄鬼!出来!”
就在这满林“画声”里,一道素白的影子从林深处走了出来。
她周身萦绕着黑气,手中一支狼毫墨笔。
“是妖物!”有人隔着一段距离感受到了妖物气息,大喊,“快!结阵!”
黑气顺着芸司遥的笔杆往上爬。
笔尖骤然迸出寸长的墨光。
清虚道长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急退,又将拂尘抵在胸口!
墨笔快得只剩道残影,轻轻一点,他的拂尘“当啷”落地。
墨光“嗖”地钻进皮肉!
清虚道长张了张嘴想喊,却只呕出一口血,眼睛还瞪着,人已直挺挺倒了下去。
几个小道士从后面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他。
“师傅!”
“师傅你怎么样了!”
黑雾顺着芸司遥的发梢往上爬,像条冰冷的蛇。
【……继续杀。】
雾气里传来的声音阴森又蛊惑。
【还没杀干净呢……】
芸司遥抬脚往前走。
几个小道士红着眼扑上来。
“妖孽!你敢伤我师傅!”
【这些修士……嘴上说着‘正邪不两立’,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
芸司遥手腕轻转,墨笔在半空虚虚一划,几道墨线像活蛇似的窜出去,精准缠上他们的脖颈。
【所谓正道,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披的一层人皮……】
墨线猛地收紧,只几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骨裂声,几人便软软倒在地上。
“呃……”他们眼睛还睁着,满是惊恐。
【皮底下藏着的贪念、狠戾,比咱们这些‘魔物’脏多了。】
黑气慢慢敛回笔锋,芸司遥狼毫上的红墨又深了些。
【快。】
“不……”芸司遥握着笔的指节绷得发白。
她逐渐向后退。
【杀光他们。】
那声音又在耳边缠上来。
芸司遥猛地闭紧眼,睫毛剧烈地颤,额角渗出细汗,沾得碎发贴在皮肤上,她咬着牙。
“不、能……”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
黑雾的语气陡然重了三分。
【动手。】
第350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42)
“妖女拿命来!”
一声怒喝炸在林间,数道泛着金芒的符纸从树后疾射而出,直钉芸司遥后心。
符纸入体的瞬间,芸司遥只觉后背像被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她身子猛地一弓。
一大口鲜血喷溅而出,绽开点点刺目的红。
【别挣扎了。】那声音又在耳边响,比先前更沉,【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芸司遥脸色霎时褪得惨白,连唇瓣都失了血色,额角冷汗涔涔往下淌。
【我们只是想活着,有什么错?】
数不清的法宝在眼前闪过。
“嗤啦”一声锐响。
剑气擦着芸司遥的腰侧扫过,直接将罗裙撕开道长长的口子。
【你不想活着回去见你的和尚了么?】
芸司遥的皮肉被生生剜去一块,鲜血“哗”地涌出来,瞬间浸透了裙摆。
【他还在等你回去。】
剧痛像潮水似的漫上来。
芸司遥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妖女!受死!”
几人已红了眼,提剑就朝她砍了过来!
芸司遥的身体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
“噗嗤。”
墨光没入皮肉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重锤般砸在她心口。
那修士瞪着眼倒下去。
芸司遥甚至没看清那修士是怎么倒下的,只觉眼前一晃,温热黏腻的东西便溅到了她脸颊。
她僵着没动,眼睫颤了颤,手还维持着将笔捅进人心脏的动作。
芸司遥清楚地知道。
如果杀了他们,她就彻底回不去了。
几滴暗红的血点子落在她脸颊,顺着颧骨往下滑,像极了两道狰狞的泪痕。
前仆后继的人全被她杀光了。
血腥味浓得呛人,黏在鼻尖擦都擦不掉。
地上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黑红的血积在凹处,踩过去便“咕叽”一声,溅得身上到处都是全是。
……她已经回不去了吗?
芸司遥望着暗沉如墨的天色,远处天际滚过一声低低的闷雷。
她垂眸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粘稠的红顺着指缝往下淌。
竟和之前的杀人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梦里也是这样浓重的血腥味,也是这样染血的手,冰冷又陌生。
心口猛地一窒。
她感觉到那熟悉的、盘踞在周身的黑雾又开始翻涌。
芸司遥不顾身体早已抵达极限的疼痛,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那片最浓重的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