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细腻的皮肤上干干净净,哪儿有半分受伤的痕迹?
  ——不是她的手在痛。
  是共感。
  芸司遥眉头皱起来,看向寺庙的方向。
  和尚受伤了?
  就他这修为,还能有谁伤得了他?
  芸司遥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看着周围景色树木,推测自己也就睡了短短几天。
  玄溟修为不浅,寻常妖物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便是真动起手来,也该是灵力碰撞的内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手掌心像被锐器划伤,火烧火燎的。
  芸司遥本不想管。
  她垂下手,闭了眼。可那点残留的疼意总在指尖打转,搅得睡意全消。
  芸司遥眉峰微微蹙起。
  ……去看看?
  可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去。和尚不是希望她走么?
  这么多天过去了,距离一个月时间所剩无几。
  和尚如果想要她走,魅魔印的解药估计也得提前准备出来。
  届时解开印记,消除了共感,他是死是活都和她没了干系。
  芸司遥查看了系统面板,她如今的作恶值已经达到了35。
  在寺庙的这段日子,她越接近玄溟,作恶值上涨的也就越快。
  玄溟的半佛之身,本就是世间至纯至净的存在,任何妖邪鬼祟都显得污浊。
  芸司遥从画中走出来,素白的长裙摆掠过小腿。
  ……污浊吗?
  靠近他,污染他,每一步都在触碰天地间的规则,作恶值当然上涨的快。
  芸司遥想着,抬脚朝着寺庙的方向而去。夜风吹起她的发梢,前路的夜色里,已经能看见寺庙里的微光。
  ……就看一眼吧,确认他没死就行。
  她在心里默念,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夜已深,寺庙里静得能听见蝉鸣鸟雀叫声。
  禅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没点灯,窗纸上映不出半点人影。
  ……和尚不在这里。
  深更半夜的,他会去哪里?
  芸司遥在寺庙中穿行,给自己施了隐匿术,一路上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
  寺庙快被她逛了个遍,突然,一缕极淡的血腥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芸司遥抬起眼,看到了不远处的大雄宝殿,本该漆黑一片的殿内,却有微弱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大雄宝殿……
  他去那里做什么?
  芸司遥怕他察觉到她的气息,动作放的更轻。
  越靠近,那股血腥味就越明显。
  大雄宝殿里,诸佛塑盘踞而坐,金身在微弱的光影里显得沉厚而泛有光泽。
  正中的如来佛垂眸敛目,衣纹流转间似有祥云萦绕。
  掌心结印,神情悲悯又威严,将世间万物的悲欢都尽收眼底。
  两侧的阿罗汉或坐或立。
  有的蹙眉沉思,有的低眉含笑,透着不容轻慢的肃穆。
  芸司遥站在殿外,通过缝隙向内看去。
  供桌前的香炉里,残香还在袅袅地飘。
  玄溟身着一袭雪白禅衣,端正地坐在蒲团上。
  指间那串紫檀佛珠正被他反复捻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垂着眼帘,嘴唇翕动着念诵经文。
  芸司遥目光下移,顺着声音看到了他的掌心。
  鲜血从玄溟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佛珠的纹路往下淌,把一颗颗圆润的珠子染成了暗红。
  他仍一下下扣动着,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血珠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在昏暗的殿内格外显眼。
  芸司遥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扔着一把小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了暗沉的痂。
  不是旁人伤了他。
  ……是他自己划的。
  芸司遥望着他染血的指尖,又看向那串被血浸透的佛珠。
  这和尚,到底在做什么?
  玄溟忽然停了诵经,指尖捻着的佛珠也顿住了。
  染血的掌心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供桌前那尊垂眸的佛像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成佛究竟有何意义?”
  诸佛塑像依旧是那副悲悯众生的模样,无人应答。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若不成佛呢?若留着这半佛之身,守着这点凡心……又算什么罪过?”
  话音刚落,殿内的烛火猛地窜了窜。
  明明灭灭间,诸佛塑像的轮廓仿佛动了动。
  原本垂眸含笑的面容,似凝了层寒霜,嘴角的弧度敛去,竟透出几分沉沉的怒意。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对他违逆天命的斥责,是对他贪恋凡心的不满。
  玄溟抬头望着那些似有怒意的神像,非但没退,反而挺直了脊背。
  染血的掌心在身侧攥得更紧。
  “这半佛之身,这清规戒律,若要以割舍凡心为代价,要以无视眼前人为前提。”
  玄溟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因为跪坐了太久,腿部充血发麻。
  “这佛,不成也罢。”
  话音落时,他缓缓松开手。
  那串染血的佛珠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滚出几颗暗红的珠子,在空荡的大殿里极为刺耳。
  第336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28)
  芸司遥藏在殿门后的阴影里,掌心的共感突然变得滚烫。
  她望着那个在诸佛威压下挺直脊背的身影,看着他染血的掌心、眼底翻涌的决然。
  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本以为自己能斩断尘缘,能守得住这份空寂,朝着成佛的路一步步走去……”
  玄溟盯着佛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笑,那笑声透着浓重的疲惫。
  “可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是个有欲有所求的凡人……”
  他眉心剧烈地抽搐着,原本清冽的气息里,竟隐隐透出几分暴戾的浊气。
  那半佛之身的佛光忽明忽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边缘泛起一丝诡异的灰败。
  他眸里哪还有半分往日的平和,只剩下失控的混沌,血丝顺着眼尾爬上来,红得吓人。
  ——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玄溟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扬手掀翻了供桌,供果滚落一地!
  “你们端坐莲台,看惯了生离死别,无心无情亦无欲,便觉得凡心皆是罪孽……”
  “我守了二十年清规,以为能修成你们要的‘无垢’,可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什么都没有!”
  “我从未求过什么,二十年的空,换来的是什么?!”
  是枷锁,是克制。
  他低低地吼出声,“我不过是想留住她,就连这都是要被斥责的罪过?你们要的,根本不是佛,而是没有心的泥像!”
  玄溟抓起案上的木鱼,狠狠砸向佛像,木鱼撞在金漆的底座上,裂成两半!
  “佛、道、清规……”
  浊气越来越重,佛光几乎要被彻底吞噬。
  玄溟红着眼,像头困兽般在殿里冲撞,踢翻了蒲团,那些象征庄严的物件在他手下碎的碎、落的落。
  “我向您求过什么了?”
  血珠从他掌心滴落,砸在满地狼藉里。
  既入空门,当断七情,灭六欲。
  可心之所向,何罪之有?
  供桌被他掀翻,经书散落一地,与血珠混在一起。
  佛像的金光愈发炽烈,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殿内一片狼藉,烛台倒了,香炉碎了,只有他的声音在空旷里回荡,带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
  “我从未求过神佛……”
  可就在这疯魔的边缘,他忽然停了。
  “我从未求过你们……”
  玄溟喘着粗气,望着满地狼藉,垂下手,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踉跄着走到墙角,解下束在僧袍外的袈裟带子,动作迟缓却坚定地将自己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一圈圈缠紧。
  带子勒进渗血的掌心,他闷哼一声,却没再动。
  一道极细的红痕顺着眉心慢慢浮现,像蚯蚓般蜿蜒游走,渐渐凝成繁复诡异的纹路。
  那纹路泛着妖异的红光,与他半佛之身的圣洁庄严金光格格不入。
  纹路每跳动一下,都有浓重的浊气从他周身溢出来。
  离火图案,赫然是魔纹。
  魔纹还在蔓延,顺着鼻梁往脸颊爬,所过之处的皮肤,透着病态的灼热。
  ——走火入魔,已难遏制。
  玄溟不知何时重新跪坐在残破的蒲团上,背脊却挺得笔直。
  下一秒,他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金砖上。
  “咚——”
  一下,又一下,磕得闷响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
  额角很快渗出血迹,像是要耗尽他最后几分力气。
  他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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