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觉空惊愕道:“怎么会没事?那画妖难道没有闯进来?她——”
身侧传来推门声。
觉空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飞快地缩到玄溟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张望,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
分明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抓了现行的窘迫。
芸司遥正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纱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
“早啊。”
她见了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没听见两人之前的对话。
觉空在玄溟身后偷偷瞪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你怎么还没走?!”
“走?”芸司遥:“去哪儿?”
小沙弥从玄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颊鼓鼓的,带着几分不服气:“自然是离开寺庙!玄溟师兄既已为你重塑本体,你便该自行离去才是。”
芸司遥点点头,“我为什么要走?留在这不是挺好的,倒是你……”
她似有若无地掠过觉空,带着几分促狭,“倒是你这小和尚,对我未免太过‘上心’,连我是走是留都这般在意。”
觉空被说得脸颊发烫,道:“谁、谁关注你了!我是怕你对师兄图谋不轨!”
玄溟的目光淡淡扫过来,“觉空,慎言。”
声音不重,却让觉空瞬间闭了嘴,方才还鼓胀的脸颊倏地垮下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只剩下几分委屈地抿着唇。
芸司遥并未计较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挑了挑眉,道:“大师昨晚睡得可好?”
“好。”
芸司遥笑眯眯的。
“那就行。”放屁。熬了一晚上都不肯碰一下,算他能耐。
芸司遥:“走吧和尚,不是到了该吃斋饭的时间?”
玄溟看向她,眉心蹙了蹙。
往日里,她从不会与他一同去斋堂,更极少在其他僧人面前露面,今日却这般主动。
芸司遥:“愣着干什么,走啊。”
玄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起来到了斋堂。
芸司遥望着桌上清一色的素斋,纤长的手指在糙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刚要溜到嘴边,就被玄溟投来的目光堵了回去。
“用饭吧。”
他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将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寺中清修,荤腥扰心,且先将就着用些素斋。待日后出了山,再寻你想吃的便是。”
芸司遥:“谁说要吃荤腥了,我没说。”
玄溟垂眸用斋,动作从容有度,白瓷碗沿映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每一口吞咽都静得几乎听不见声息。
不止是他,周遭的僧人亦是如此,碗筷碰撞间只余细微轻响。
“和尚,”芸司遥漫不经心地夹了两筷子菜,又慢悠悠地放下竹筷,抬眼看向他,“你这几日情绪不对,是还在恼我幻境里伤了你?”
她向来不是个会把事情憋在心里的人,有什么就说什么。
玄溟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芸司遥被他看得坦然,索性往前凑了凑,语气更直接了些。
“我思来想去也没别的缘由。那日幻境里虽是情非得已,但终究是我失了分寸伤了你。你若真恼了,我给你赔个不是——况且我后来不是去给你采了疗伤草药么,这还不够?”
玄溟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筷,“我并未生气。”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芸司遥道,“往日里见了面好歹还会和我聊一句,如今倒好,见了我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
玄溟垂眸避开她的视线,端起碗喝了口粥,“斋堂之内,食不言。”
“我已经吃完了。”芸司遥立刻接话。
玄溟咽下粥,没再言语,只安静地继续用斋。
芸司遥等着他吃饭。
她手撑着下巴,指尖一点一点敲打着桌面,在玄溟放下筷子的刹那,道:“现在可以说了?”
玄溟眉头微蹙,没应声。
周遭的空气又静了下来。
芸司遥有些摸不透他这忽如其来的沉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股陌生的酸胀感正缓慢地往上涌。
不是她的情绪,而是属于身旁这和尚的。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
玄溟:“施主既有那么多在乎之人,何必留在这清寂寺院内,与我这样无趣的人耗着?”
他语气平静道:“即便施主离开,我也会取精血为施主稳固本体。所以你不必因为这个而强行忍受寺中孤寂,特意留下,委屈自己。”
“……”
等会儿?
在乎之人?
谁?
芸司遥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脸匪夷所思:“你说我?我哪来那么多在乎的人?
第333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25)
玄溟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
芸司遥盯着玄溟,语气里满是不解:“你倒是说说,我在乎谁了?我怎么不知道?”
玄溟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幻境里的每一重幻影,都是由人心底的执念化成的,心中无挂,则无梦。只有心怀挂念,才会让魔物构建出境象。”
芸司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看见我破境了?”
她一共破了七重幻境才抵达了魅魔最核心的一层。
……和尚都看见了?
“非我本意,”玄溟垂下眼帘,语气平淡:“魔物想因此破我道……”
话音戛然而止,玄溟顿了顿,道:“只是碰巧所见,并无窥探隐私之意。”
芸司遥还以为是什么才让他这么避着躲着。
原来是因为这个。
荒谬之余又有些好笑。
芸司遥看着玄溟冷淡清俊的眉眼,见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件无关紧要的事,并无半分探究的意思。
玄溟也不是第一次赶她走了,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往后恐怕还会有无数次。
这和尚佛心深重,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难入他心。
这般坚定的道心,如千年古刹的根基,任风雨侵蚀,依旧稳稳立在那里,让人心生敬佩,又莫名觉得……厌烦。
是厌烦。
厌烦他明明不是真的无动于衷,却偏要戴着副假面装样子。
她嗤笑一声,心头忽然冒出点捉弄的念头,恶从胆边生,想要激一激他。
“我是在乎他们啊,多你一个,我也不介意,和尚。”
玄溟一下抬起头。
芸司遥低下头,长发从肩头坠到胸前,隐秘的酸痛通过共感传来,她道:
“你觉得怎么样?”
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握着的竹筷“咔”一声脆响,竟被生生捏断成两截。
断口处的毛刺扎进掌心,他却浑然未觉。
“和尚?”
玄溟猛地站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他脸上方才那瞬间的波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封的冷冽。
眉头紧蹙着,下颌线绷得死紧,眼底的惊涛骇浪全被压成了拒人千里的寒意。
“施主请自重。”
芸司遥心口又疼又爽。
痛是他的,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刺痛顺着共感漫过来,像细针扎着似的;爽却是她的,看这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终于裂开缝,看他明明心有波澜偏要装得无动于衷,倒像是报了仇一般爽快。
魅魔为什么要给和尚看她破境?
无非就是想毁了他道心,让他乱了方寸、破了戒,好趁机杀了他。
魅魔这种魔物,战斗力本就寻常,最擅长的便是窥探人心、挑拨情愫,专挑修行者的软肋下手。
这不也变相证明了她在玄溟心中并不是毫无分量和意义。否则那魔物何必费这功夫,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芸司遥哑然失笑。
说白了她还是睚眦必报。
煎熬了一整晚,白天还要热脸贴这和尚的冷屁股,心里早憋了股气没处撒。
玄溟几乎是立刻起身离开。
脚步匆匆地抬脚跨出门槛,看那样子,像是多待一秒都嫌碍事。
“和尚,”芸司遥扬声喊住他,“午膳我也跟你一起吃,可别忘了!”
门外的身影顿了一下,却没回头,也没应声,很快便消失。
芸司遥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舌尖尝到点清苦的滋味。
生气就生气吧,总比冷着一张脸好看多了。
寺庙中杂事很多。
偶尔有香客来礼佛,还得引着去客堂奉茶,耐着性子听他们絮絮叨叨说些心事。
就像现在。
早上才刚闹过不快,玄溟对着前来礼佛的香客,却已换上温和的面容。
他正耐心地为信徒解着惑、指点迷津。
语调平和,仿佛方才那个捏断竹筷、脸色冰寒的人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