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她一脚踹在玄溟刚刚坐着的木椅上。
  “咚”地一声。
  椅子倾倒在地,咕噜转了两圈。
  “不就看了几眼裸体,至于么……”
  芸司遥低声喃喃。
  “不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我就算把你扒光了又能怎样,一个大男人,这么矫情。”
  芸司遥回了房间。
  玄溟白天送过来素斋她一点都没动过。
  第二天辰时。
  僧人准时来送饭了。
  芸司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屋里的竹榻换成了藤编榻。
  最简单朴素的款式,也就比竹榻软那么一点。
  玄溟依旧什么话都没说,将饭盒放在了桌上。
  芸司遥:“你什么时候买的新榻?”
  玄溟低头将菜端出来,并不与她言语。
  芸司遥踢了他一下,“问你呢。”
  僧人这才转过脸来看她。
  “昨天买的?”芸司遥估摸着他的闭口禅时间也快结束了,道:“我就随口提了一句,你记得这么清楚?”
  僧人在桌上轻轻划下几个字。
  芸司遥离得近,看清了他在写什么——【食不言。】
  玄溟收回手,将饭盒里的菜端出来。
  芸司遥心里恨不得将素斋扣他脸上,却还维持着虚伪的笑。
  “每天就吃这些,没点新菜式吗?”
  她支着下巴,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
  玄溟冷淡的视线似乎扫过了她。
  芸司遥袖袍顺着手臂滑下去,露出的一截莹白如玉的皓腕。
  她未施粉黛的脸本就生得明艳,眉梢微挑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让人觉得亲近不得,又移不开眼。
  玄溟收回视线,提起空盒,抬脚走出了院内。
  ……又走了?
  芸司遥眯了眯眼,暗自腹诽。
  怪脾气的和尚。
  净云寺今日格外热闹。
  天光刚亮透,香客们手里攥着香烛供品,比肩接踵地挤在寺门内。
  站得满满当当。
  “玄溟大师今日要在大雄宝殿赐福,据说求什么应什么!”
  “快往前挪挪,别挡着路——我家小子科考,就盼着大师沾点佛光呢!”
  “你那小儿子才多大?凭什么插队呢,我都在这排了半个时辰了。”
  “我愿意多出十两银子!让我排在前头!”
  议论声嗡嗡地漫开,把整个寺院都烘得热闹非凡。
  芸司遥从院里出来。
  今日是净云寺一年一度的祈福法会,由寺中第一高僧玄溟亲自主持,消息早就传遍了周遭州县。
  天还没亮透,山门外就已排起长队。
  芸司遥站在人群外,看着那绕了三圈仍望不到头的队伍,眼珠轻轻一转,计上心来。
  她随手拉了个人,道:“二十两银子,让我排你前面。”
  那男子本想皱眉拒绝,毕竟为了求玄溟大师一句赐福,他凌晨就来排队了。
  “不——”
  “不愿?”芸司遥微微歪头。
  男子脊背莫名一寒,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舌头打了结:“愿、愿意!姑娘请、请便!”
  芸司遥满意地挑了挑眉,施施然站到他先前的位置上。
  队伍很快就排到了她。
  玄溟一开始并没有注意,他头也不抬,道:“施主请闭眼。”
  芸司遥却没动,反而往前凑了半寸,几乎要撞上他合十的双手。
  “大师的祈福,是不是对谁都一样?”
  玄溟微微一怔。
  他看清她后,脸上的温和便淡了几分。
  芸司遥:“大师?”
  玄溟仿佛根本不认识她,道:“伸手。”
  芸司遥依言摊开掌心,指尖故意微微蜷起。
  玄溟取过案上一枚红绳系着的菩提子。
  他的指尖悬在她掌心上方,正要将菩提子放下。
  芸司遥忽然手腕一翻,似是无意般,指腹擦过他的指腹。
  那触感微凉,像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玄溟的动作蓦地一顿,抬眸时,眸中映着她故作无辜的笑。
  他没说话,只将菩提子稳稳放在她掌心。
  随即抬手,虚虚覆在她手背上。
  这是祈福的规矩。
  僧人以掌心相覆,传递佛前的愿力。
  芸司遥视线微微顿住。
  玄溟的手很粗糙,常年握笔练功,积了一层厚厚的茧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微微发紧的指节。
  他在用力。
  芸司遥心头一跳,她动了动手指,却偏巧蹭过他的掌心。
  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更重了些,几乎要将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那层茧子擦过她的指腹。
  带来阵微麻的痒,像电流似的窜上去。
  “别动。”他说。
  第315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7)
  祈福需要这么久?
  僧人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的沉静。
  “灯明则心明,心明则路净。”
  说罢,他抬手虚虚覆在芸司遥头顶。
  掌心并未触碰到发丝,却有股清润的气息漫过来。
  “愿施主此后,无挂碍,无惊惧,岁岁长安,无忧无愁。”
  话音刚落,玄溟缓缓收回手,袖口扫过她的手背,带起阵微痒的风。
  芸司遥看着自己泛红的手背。
  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印子。
  菩提子是送给他们的信物,不用归还。
  芸司遥捏紧了掌中的菩提子,粗粝的触感仿佛还烙在皮肤上。
  她忽然低笑一声,抬眼看向他始终平静无波的脸庞。
  “多谢大师了。”
  身后还有很长的队伍,芸司遥站起身,并不打算再多做停留。
  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缕极淡的风。
  玄溟浅淡的眸光扫过手,看向芸司遥的背影。
  殿外的日光涌进来,在她身后织成一片朦胧的光,让那背影显得有些不真切起来。
  古画女妖,以吸人精气增长修为。
  她的名号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女妖化形时总着一身红衣,眉眼间带着勾魂摄魄的笑。
  短短半年已残害十几条人命。
  官府派去的捕快、江湖上请来的高手,皆是有去无回,最后连尸身都寻不见。
  玄溟垂眸,指尖在念珠上碾过,木质的冰凉渗进皮肉。
  她生了一双极艳丽的眉眼,似乎与寻常女子并无区别。
  可只有对视时才能捕捉到——那双艳色逼人的眸子里,藏着冷冽与漠然。
  念珠在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
  玄溟长长叹出一口气。
  “……”
  芸司遥踏出殿门,强光撞进眼里。
  她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遮在额前。
  僧人的祈福仪式还在继续。
  檐下的阴影里,正有个老和尚端着半盏茶经过。
  “施主。”
  他灰袍洗得发白,袖口却浆洗得笔挺。
  芸司遥停住脚步。
  老和尚呵呵笑道:“您在这儿住的可还好?”
  芸司遥看他穿着打扮,不像个寻常和尚,便道:“托寺中清净,住得安稳。”
  老和尚:“玄溟那小子,性子闷,嘴又笨,这些日子可有轻慢到姑娘的地方?”
  芸司遥摸不准他的意图。
  这老和尚看似随意,问话却带着几分探究。
  “玄溟大师慈悲为怀,待人接物皆有礼数,极好。”
  老和尚又是笑笑,将茶盏递给了她。
  “尝尝吗,后山云雾泡的。”
  芸司遥迟疑着接过,指尖触到盏壁,微凉。
  “茶?”
  老和尚看着她的神色,眼底笑意更深。
  “茶性俭,能涤荡浮尘。”
  芸司遥看了一眼杯盏。
  老和尚:“这世间的缘法,本就没个定数。有的人生在一处,却隔着千山万水;有的人隔着光阴,倒像早就皈依佛门。”
  芸司遥立在原地,茶盏在掌心渐渐温透。
  老和尚:“我瞧着施主有缘,这杯茶,便赠予你了。”
  赠茶?
  芸司遥还没见过送一杯茶水的。
  她心生奇怪。
  这和尚并不畏惧她是妖,笑呵呵地与她攀谈,却不多作解释,他故弄玄虚的说了个“缘”字,便告辞离开,往回廊深处去了。
  芸司遥在原地站了片刻。
  老和尚话里那句,【有的人生在一处,却隔着千山万水;有的人隔着光阴,倒像早就皈依佛门。】
  倒像是在提点什么。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连她自己来自哪里,又为什么去往各个不同的时空,自己也不知道。
  她“死”了,被系统绑定,有了重回的机会。
  历经七世轮回,她得到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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