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阿成指尖一顿,迅速将写了字的白纸揉成紧实的一团,又撕成碎片,丢进桌旁的垃圾桶。
它走到客厅时,正看见芸司遥佝偻着背,试图弯腰去系散落的鞋带。
但是她弯不下去。
芸司遥试了两次,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终究还是没能弯到足够的角度。
只能喘着气直起身,额角沁出细汗。
阿成没说话,很自然地走过去,半蹲下身。
它的手指穿过她松弛的裤脚边,捏住鞋带轻轻一绕,系出个规整的结。
芸司遥垂眸看着它花白的发顶,忽然开口:“今天是大哥生日。”
阿成站起身。
芸司遥:“咱们去看看他吧?前阵子通电话,他还念叨呢,说咱们俩总闷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像跟他生分了。”
芸津承早就去世了。
去年办的葬礼,它和芸司遥一起参加的。
但阿成并没有提醒她,轻轻应下,“好。”
它开车,芸司遥坐在副驾。
副驾驶有专门的护腰枕。
芸司遥一上车就睡着了,阿成绕着a市开了一圈。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颊。
车子一路向前行驶,来到了海边。
沙滩上的贝壳沾着水泽,被星光照亮,远远看上去,像在发光。
芸司遥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抬手揉了揉发沉的眼皮,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怎么不喊我?”
阿成将温水递给她,道:“看你睡的太熟了。”
芸司遥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仰头喝了一口。
他们的对话非常熟稔,五十年的相伴,早已熟知彼此。
她望着车外陌生的夜色,后知后觉地问:“怎么带我来这儿了?”
阿成:“你之前不是想去看看海?”
芸司遥想了一下,自己应该说过这句话,她没再细想,只轻轻“嗯”了一声。
芸津承去世了。
去年就走了。
她忘记了。
实际上自从年纪上来后,她忘记的事情很多,常常前一秒还在思索,后一秒就把想干的事给忘了。
阿成从车里搬下来一个轮椅,让她坐了上去。
它推着轮椅带着芸司遥在海边走。
轮椅碾过沙滩,掺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显得很静谧。
芸司遥侧耳听了会儿,忽然开口:“上个月,我去了趟陵园。”
阿成道:“去看家人吗?”
“算吧。”她应得轻描淡写,“其实我挺不喜欢一个人变老,另一个人维持原样的,很无力,也很疲惫。”
她语气轻快,似乎并没有什么情绪。
阿成的脚步倏地顿住。
轮椅停在原地,车轮陷进细软的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沉响。
芸司遥却没回头,依旧望着海:“我不想让你看着我死。所以那时候走了,想着找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人过日子试试。”
阿成低声道:“那现在呢?”
芸司遥:“你看我不是回来了么。”
阿成道:“你舍不得丢下我吗。”
芸司遥想了想,“有一部分原因吧。”
阿成将她从轮椅上抱下来,两人坐在沙滩上,相互依偎着。
这里位于城郊,很少污染,抬头望去,无数星辰正缀在这深邃的背景上,亮得像打磨过的钻石。
芸司遥道:“我困了,想睡会儿。”
阿成给她披上外套,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它有预感。
芸司遥要离开了。
今天的她格外的清醒,气色甚至比前几天还要好。
阿成看着海,听着耳边来自爱人微弱的呼吸。
它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
芸司遥枕在它肩膀上,声音很轻,“不要怕……”
阿成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它终于敢侧过脸,看见她望着海面,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是雾还是泪的湿意。
芸司遥:“我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休息,沧溟……”
阿成抱着她,道:“我知道。”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围静悄悄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
“小遥。”
“嗯?”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皮囊,”阿成的指尖轻轻蹭过她手背,那里的温度正慢慢凉下去,“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是老是丑,在我眼里你就是你,没有任何区别。”
它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把翻涌的哽咽咽了回去。
“在我眼里……你从来没变过。从见你的第一眼起,就没变过。”
芸司遥靠在它怀里,渐渐没了声音。
海面上正掠过一只孤鸟,翅膀划破暮色,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啼鸣,像谁叹了口气。
*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有一天,你真爱上了一个死物,随着岁月的增长,你老了,走不动了,可你的爱人依旧年轻、英俊,容貌不发生一丝变化……”】
【你是爱它,还是恨自己当初的选择?】
芸司遥看着绵延的海面,浪尖的光在她眼底碎成星子。
“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椅子上,听它给我分享生活趣事。”
“我看着它年轻的脸,心里想的是,这几十年,它陪我吃了多少顿饭,度过了多少岁月,为我做了多少,又付出了什么。
我们一起走过了漫长而又平静的一生。
它不变,可它记住了我所有变的样子。
有人把我从年轻到年老,都好好收在心里了。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番外,完结。】
第309章 古画里的恶毒美人vs悲天悯人的佛(1)
“古画藏艳鬼,勾魂索命来。”
*
“轰隆轰——”
大雨倾盆而下,几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彪形大汉缩着脖子,骂骂咧咧地往破庙方向跑。
“他娘的!这鬼雨是要下到天塌下来不成!”
几人湿漉漉的挤在破庙里,鞋子在地上踩出深浅不一的湿渍。
为首的那人从胸口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啐了口:“今儿个截的那穷酸商人,身上就这点家当,顶多够弟兄们喝半月的劣酒,真他娘晦气!”
他旁边那瘦猴似的汉子嘿嘿笑起来,眼神发飘:“不过他那婆娘倒是有几分姿色,皮肉嫩得很,就是哭哭啼啼的,败了老子的兴……”
“就惦记着你裤裆里那二两肉!”
一个络腮胡小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瓮声瓮气地接话。
“大哥,下次咱专挑那穿绸缎、带玉佩的!那才叫真有钱!”
为首的汉子抬手就狠狠拍了他后脑一巴掌,瞪眼骂道:“蠢货!穿绸缎的背后没几条护主的狗?有权有势的碰了,咱哥几个坟头草都得三尺高!”
那人吃痛的捂住脑袋,正要再开口时,一股阴风从门外灌了进来。
几人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去!把灯点上。”为首的汉子粗声喝道。
这庙早破败得不成样子,四处都漏风,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
几处屋顶塌了个窟窿,抬头能看见灰蒙蒙笼着阴云的天。
“大哥!”
刚点完油灯的瘦猴突然怪叫一声,“您、您快来看!这……这有幅美人图!”
美人图?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猛颤。
几人心里本就发毛,被他这声喊惊得心头一跳。
“什么美人图,又不是活人,值几个钱?不就一幅画——”
话音戛然而止。
破庙角落放着一副蒙了灰的木框,框里竟是幅工笔美人图。
画中女子的脸忽明忽暗,眉梢挑着艳丽妖气,眼尾淌着朱砂似的红。
明明是绢上墨色,偏像活物般勾魂夺魄。
美极、艳极。
雨水顺着屋顶破洞砸在地上。
雷声滚过的瞬间,仿佛见画中美人朱唇微启,鬓边金箔步摇竟轻轻晃了晃。
“叮铃铃”
汉子喉结滚动,着迷似的走上前,想要触碰这幅画。
刚靠近半步,就觉那画中眼波像钩子似的缠上来。
美。
太美了。
画中女子嘴唇红得怪。
不是胭脂色,倒像刚吮过血,嘴角勾着半丝笑,说不清是妩媚还是讥诮。
“……好看吗?”
那声音从画里飘出来,像蛇吐信子,低低地,甜得发腻,腻得发冷。
最先失态的是那个瘦猴。
他直勾勾盯着画中人,喉结滚了滚,嘴角淌下涎水,喃喃着:
“好、好看……”
几人眼神里的凶戾早没了,只剩痴傻的迷醉。
破庙里的油灯开始爆燃,画中人唇上那抹红侬丽糜艳。
“过来。”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只勾人的手,指尖在心口轻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