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就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脑子却不清醒。”另一人附和道,言语间满是轻浮的评判。
  几人的声音不大,周围有人听见,投去鄙夷的目光,但那几人却毫不在意,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轻蔑姿态,仿佛世间的一切真情善良在他们眼中,都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半晌,在妇人们的搀扶下,孟颜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幸而被身旁的妇人及时扶住。她站稳身子,整了整微乱的衣衫,然后退后一步,对着那几名女子,郑重地鞠下一躬。
  她的腰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肃穆的脸。
  “多谢……多谢诸位姐姐的救命之恩。”她带着些许鼻音,“孟颜此生定不忘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挨个儿看向她们,将每一张脸都刻在心底,然后又是一躬。没有过多的言语,那份发自肺腑的感激,沉甸甸地。
  妇人们有些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扶起。
  “姑娘快别这样,折煞我们了。”
  “是啊,人没事就好,以后可千万别再做傻事了。”
  人群自发地为她分开一条小道。微风轻扬,吹动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的气息。
  围观的人潮如同退潮的海水,逐渐向两旁散开,窃窃私语声也渐渐平息。
  她迈开脚步,独自一人行走在那条由善意辟出的小径上。
  孟颜目光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两旁的人和物如流水般从她身旁悄然后移,徒留模糊的重影和逐渐远去的喧嚣。
  整个世间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一步,又一步,踩在大理石上。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穿过长街,温柔地掀起她两鬓的青丝,拂过她冰凉的指尖。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那悬于心口、沉甸甸的巨石,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绝望和耻辱,终于在这一刻悄然落地,化作了无形的尘埃。
  死过一次的人,才更懂得生的可贵。而支撑这份可贵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坚韧,更有这世间猝不及防的温暖。
  回到萧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萧欢早已等在门口,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见到孟颜的身影,他几乎是立刻冲了上去。
  “如何?”他急切地迎上,一双精明的眼此刻写满了担忧,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孟颜对他展露出一个许久未见的,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那笑容虽带着一丝疲惫,却如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而明亮。
  “心情好多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以后,我也不会再有轻生的念头。”
  “什么?”萧欢闻言,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当她是心情郁结去国子监讨个说法,万万没想到她竟是抱着死志去的!
  他只觉一阵后怕,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夫人……你,你竟然还想着轻生!还好,还好你安然无事……”男人的嗓音发着颤,一把抓住孟颜的手臂,力道之大,仿佛生怕她会凭空消失。
  “否则,否则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自己!”
  见他眸中满是自责和惊惧,孟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然后将今日在国子监高楼之上所目睹的人情冷暖,慢慢地道给了他听。
  萧欢听得心惊肉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听到那几个纨绔子弟的言语时,他眼中迸出怒火,得知她是被几个妇人合力相救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呼……”萧欢重重地拍了拍胸脯,一脸庆幸,“世上终归是好人多。那几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不过是阴沟里的烂泥,夫人无需放在心上。”
  “妾身明白。”孟颜眼神清澈、坚定,“那样的男子,妾身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今日之事,也让我看清了许多。”
  经此一事,孟颜在国子监轻生一事很快传开。市井百姓的版本多是同情和赞叹,敬佩她的刚烈,也感念那几位妇人的善良。但传到朝堂之上,味道却全然变了。
  早朝时,此事被一些大臣当作“有伤风化”的提议出来。
  “皇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痛心疾首地奏道,“国子监乃朝廷重地,天下表率之所,如今竟有女子为一己之私,在此地寻死觅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此女之行,简直是公然与礼教对抗,祸害人心,长此以往,必将扰乱男女纲常,败坏我朝风气啊!”
  此言一出,立刻有不少守旧派的大臣附和,纷纷指责孟颜行为出格,罪不容诛。
  郁明帝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争论,眉头微蹙。
  而萧力和孟津则是胆战心惊,双手紧紧攥着,连头都不敢抬起。
  李缜适时觐言:“臣以为,此等流言蜚语,究竟从何而传,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郁明帝颔首点头,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丝冷意:“朕不想再在宫中,在朝堂上,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议论。此事到此为止,日后宫中内外,不可再胡乱嚼舌,扰人清静!违者,依法处置!”
  帝王一言九鼎,此事终是得到了平息。那些大臣纵有不满,也不敢再多言。
  而这一切,都未能传进谢寒渊的耳中。
  国公府内,清冷依旧。他只是听闻,那流言中的女子在国子监闹事,引得满城风雨。但他并未放在心上。
  这些时日,他也没有上朝。一来,郁明帝本就特准他不必如寻常官员日日点卯。二来,孟颜“死”后,他更无心上朝。
  修罗阁。
  大厅里灯火通明,照得那些赤金梁柱熠熠生辉。
  暗室蒸腾着靛青色毒雾,十二座玄铁笼悬在青铜锁链上,每个笼底都接着琉璃瓮,笼中的药人正蜷缩着。
  孟青舟便被关在单独的铁笼子里面,身上衣服破烂,曾经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如今面色灰败,双目空洞,了无生气。药物摧残了他的神智,让他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和情感,只剩下野兽般的本能。
  是日,夜幕低垂。修罗阁内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充满了淫靡的笑语和金钱的腐臭。
  谢寒渊身着一身玄色锦袍,戴着一张银色的面具,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他偷摸着来到暗室,目光冷漠地扫过那些笼中的药人,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这些人的悲惨,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然而,在他的视线掠过中央那个最显眼的铁笼时,脚步猛地顿住了。
  笼中的那个人,即便形容枯槁,神情呆滞,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英气……谢寒渊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孟青舟!
  一股滔天的骇浪瞬间在他心底掀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冷静。他怎么会在这里?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他的脑海。
  男人手指在袖中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修罗阁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若在此刻表现出任何异样,不仅救不了孟青舟,甚至会打草惊蛇,将自己也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事牵连甚深,绝非强攻可以解决,他必须从长计议。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迅速离开。但那个被囚禁在笼中的身影,已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眼底。
  一回到府中,那股强行压制的冰冷狂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地弥漫开来。府中的下人感受他身上一股强大寒气,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径直走入书房,“砰”地一声关上门。
  书房里没有点灯,唯有月光从窗棂透入,洒在地板上。谢寒渊没有去点亮烛火,他就站在那片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良久,他才缓缓走到书案前,摸索着取出一张巨大的上京舆图,平铺在桌面上。
  他划亮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昏黄的烛光跳跃着,映照出他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眸子。
  他拔下发髻上的一根玉簪,用其尖锐的一端,在地图上南城的位置,重重地戳下了一个印记,便是修罗阁的所在。
  紧接着,他开始在脑中飞速地构建整个计划。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修罗阁,到城南的几条主要街道,再到守卫的换防路线,以及城外可以接应的隐秘地点……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中反复推演。
  他还需要更多的情报。关于修罗阁的一切。它的主人是谁?背后有何靠山?守卫有多少?药人交易的流程是怎样等等……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包打听。他是个看似市侩的商人,实则能获悉一切情报,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谢寒渊深吸一口气,从暗格中取出一套专门用于传递密信的工具。他研好墨,铺开一张极薄的韧皮纸,执笔的手稳如磐石。
  烛火摇曳,将他专注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背后的书架上。他下笔极快,字迹却苍劲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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