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这份极致的体谅,像一块巨石压在孟颜心上,让她愧疚得几乎窒息。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紧:“阿欢……不,妾身该称你一声“夫君”了。”
  “若夫君日后……想要纳妾,也是可以的,妾身并不会阻拦。”
  “你说这话,是低估了我对你的爱!”萧欢的语气倏然加重,握着她的手也不由得收紧了几分。眼中的温柔褪去,换上一种执拗的坚定。
  “有了你,我又何须旁人?”
  话落,他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和孟清荒唐的开始。那件事,实实在在成了他心中的阴影。
  虽然他后来主动要了孟清,可那终归是在情势裹挟之下的身不由己,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男子,都会做出他当初的那般举动。
  那份耻辱和压迫感,如跗骨之蛆,时时啃噬着他的内心。
  孟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心中愈发酸涩。
  “颜儿真值得夫君这般上心吗?”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她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我说过,我萧欢今生唯爱颜儿一人!”他嗓音斩钉截铁,目光灼灼地锁住她,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萧欢很快调整过来,恢复了那份温和。他松开她的手,柔声问道:“颜儿饿了吗?忙了一整天,要不要吃些点心?”
  孟颜摇了摇头:“不了,忙活了一天,有点乏了。”
  “也好。”萧欢站起身,“那我们休息吧。”
  他走到她身后,抬起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整个颈子都松快了。
  他又耐心地解开她嫁衣上繁复的盘扣,帮她一层层褪去束缚的衣衫,神情十分专注、虔诚。
  两人穿着亵衣躺在喜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色的纱幔被放下,笼住一方小小的天地,烛光透过纱幔,变得朦朦胧胧。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萧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盼:“颜儿,牵着你的手,可不可以?”
  孟颜侧过头,昏暗中,她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他说得那么卑微,让她心中最后一点防备也彻底瓦解。她轻轻“嗯”了一声:“自然是可以的,你是颜儿的夫君,不必过于拘束。”
  一只温暖的手掌在被褥下探了过来,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就这样手拉着手,在满室的红帐暖香中,安安静安地睡到了天明。
  翌日,天光微亮。孟颜一早起来,在萧欢的陪伴下,恭恭敬敬地给萧力敬了茶。
  萧力淡淡问候了她几句可还习惯,便匆匆上朝去了。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白日里,萧欢在书房苦读圣贤书,她便在府中管家理事,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母。到了夜晚,他们依旧同床共枕,依旧是手牵着手,却再无任何越轨之举。
  他待她极好,体贴入微,事事以她为先,尊重她所有的习惯和喜好。
  可他越是如此,孟颜心中的那份愧疚便越是如藤蔓般疯长,缠得她夜夜难安。
  是夜,窗外月凉如水,屋内,熏香袅袅。
  孟颜望着身边熟睡的萧欢,他睡得安详,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背负着什么心事。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并未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她的心,像一座空城,拒绝他的进入。
  这份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辗转反侧,萧欢被她的动静弄醒。
  她坐起身,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清冷月色,看着他的眼眸:“夫君,要不……你把颜儿休了吧。颜儿总觉得委屈你了。”
  萧欢睡意全无,他撑起半边身子,失笑道:“傻颜儿,说什么胡话呢?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很开心,何来委屈?”
  他自知自己有早.泄的毛病,那是他身为男人最大的隐痛和耻辱。只怕她失望,怕在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
  他怎会觉得委屈?该委屈的,分明是她啊!
  “可夫君对颜儿越是不计较,百般包容,妾身心中越是内疚。”孟颜有些哽咽。
  话落,萧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神情晦暗不明。他沉吟片刻,心想,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或许……不若同她坦诚布公。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夫人,其实你也不必自责。为夫……有隐疾,也是担忧无法完全满足你。”
  闻言,孟颜心中咯噔一下,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怎么会……
  “夫君可有请大夫看过?可有吃什么药调理身子?”她急切追问,发自内心的关切。
  萧欢自嘲地笑了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有调理过,但是并无他用。这是……先天顽疾,怕是好不了了!”
  这一切,都被前世谢寒渊所赐,一想到此,他藏在被褥下的双拳骤然紧握,指节泛白,心中恨意翻涌,难受到几乎要呕出血来。
  不知为何,孟颜长长地舒了口气,那份压抑了许久的窒息感,也随之消散了些许。
  萧欢心中一阵酸涩,他垂下眼帘,声音沉沉地,道:“颜儿,你猜猜我哪只手藏了东西?”他顿了顿,“猜对有奖励。”
  “何时藏的?”孟颜心中疑惑。
  “趁你没注意的时候。”他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哪来机会?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
  “妾身就猜……在夫君的左手。”
  萧欢摊开左手:“夫人真是聪慧,为何会猜这只手?”
  只见他手心里放着的是一颗心形玛瑙,漂亮极了。
  “凭感觉。”
  萧欢就那心形玛瑙递给她:“送你,颜儿。”
  随后,他起身,从妆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白玉发钗,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他走到榻上,动作轻柔地,将白玉发钗缓缓别上她的云鬟。
  “果真适合夫人!”男人颤声道。
  十分衬她的肤色,更显亮丽。
  他从榻上取出一块锦帕,小心翼翼地为她在脑后系上一个活结,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随后,他颤抖着手,将一方柔软的锦帕递到她面前。那锦帕针脚细密,是她陪嫁之物。
  他缓缓道:“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
  孟颜怀疑自己听错了,在这红烛高烧的新婚之夜,萧欢不思风月,却要与她玩游戏?荒唐之感在她心头一闪而过。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此刻的举动在二人眼中有多么怪异。
  孟颜心想,上回在别院,他隔着屏风匆匆一瞥,已让她羞愤难当。如今,她早已做好了准备,接受一个妻子应尽的本分。
  可他没有,他甚至避开了她的眼睛。她沉默半晌,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良久,空气仿佛凝滞了。萧欢见她没有反对,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你要玩什么?”终是孟颜先开了口,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萧欢的眼眸蓦地亮了,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他坐起身,膝行了几寸,又猛地停住,似乎怕惊扰了她。
  “玩捉迷藏。”他声音压得极低,“我来蒙上眼睛,你藏起来,我来找你。不,还是你蒙上眼睛,我藏,你来找我……这样,这样公平些。”他语速有些快。
  “这样可以了吗?”她蒙上眼。
  “可以了。”
  萧欢偷偷笑了起来,看他待会如何捉弄她。
  一盏茶的功夫后,烛火跳动几下,拉长了榻上的影子。孟颜眼前是彻底的黑暗,锦帕触感微凉,隔绝了所有的光。只剩下鼻尖萦绕的淡淡檀香。
  她听到他轻手轻脚下床的声音,然后,一片寂静。
  孟颜瞬间石化,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措攥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划过,什么也碰不到。孤独和荒诞的感觉包裹了她。
  “萧欢?”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她只好凭着记忆,摸索着往前走。冰凉的地面让她的脚底微微一缩。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探索。指尖划过冰冷的墙壁,拂过桌案上坚硬的棱角,碰到一个冰凉圆润的瓷瓶。每一种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我该去哪里找?”她窘迫地回答,与其说是问他,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满是无措。
  突然,一阵极轻的风从她耳畔拂过。
  她猛地顿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就在附近!那阵风,是他走动时带起的微风。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得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别躲了!我知道你在后面!”
  孟颜伸手一挥,竟扑了空。
  她心道,他真是躲得够快。
  看她不把他抓到揍上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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