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九!”孟颜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连忙摁住他的肩头,“你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
  谢寒渊摇摇头:“姐姐不必紧张,小九的身子就是铁打的,很快就能好。”
  孟颜松了口气,柔声道:“那你自个多加注意,有何不适尽管跟下人说,我也该回屋歇息了。”
  “嗯,小九知道,多谢姐姐挂怀。”
  半月后,已至腊月下旬。庭院内积雪未消,枯枝在朔风中轻颤,空气清冽,带着冬日特有的凛然。
  此前谢寒渊久卧病榻,如今伤势好了大半,只是尚且还不适合打斗。
  一缕残阳穿透薄云,洒在碎石小径上。孟颜拢了拢身上的月白素锦斗篷,与孟清并肩踱步。
  池塘边几株残荷折了腰肢,在薄冰下蜷成暗褐色的缩影。
  “阿姊的耳尖都冻红了。”孟清侧过头,呵出的白气凝在眉睫,“萧哥哥若是在,定要给阿姊捂热耳朵的。”她神色带着几分促狭。
  “你呀,还是多操心点自己的事吧,再过两三年就及笄了,可别学我这样的性子哦。”
  “阿姊,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萧哥哥了,你定是很想念他吧?”她口气轻快,尾音微微上扬。
  孟颜步履一顿,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涟漪。她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应道:“还好,怎么了?”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没什么呀,”孟清嘻嘻一笑,轻轻撞了下孟颜的胳膊,“阿清还当你见不着他,夜里要辗转反侧,犯那相思之苦呢!看来是阿清低估阿姊的定力啦!”她笑得如银铃般清脆,在这冬日庭院里格外清晰。
  孟颜无奈地摇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纵容笑意,正待说些什么,两人已不知不觉走到了府内那方池塘边。池边青石板上覆着一层未化的薄霜,滑腻难行。
  下一瞬,只听孟清“呀”地一声短促惊呼,脚下不知怎地一崴,身子便控制不住直直栽向冰冷的池水。
  “阿清!”孟颜脸色骤变,疾速伸手拽住孟清的手腕。指尖堪堪勾住她衣袖,然而孟清下坠的力道极大,因着地面湿滑,孟颜自己也立足不稳,惊呼声未落,便被那股力道带着一同跌入刺骨的池中。
  “噗通——”。两声落水声依次响起,冰冷彻骨的池水瞬间将两人吞没,寒意透过层层衣物直侵肌骨。
  不远处的几个婢子原本正低声闲聊,听到异响好奇循声望去,一见是两位姑娘双双落水,顿时吓得花容失色,高声惊呼:“不好了!大姑娘二姑娘落水了!快来人啊!”
  恰在此时,谢寒渊走在回廊拐角,一听到呼救声,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衣袂翻飞,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池水中。
  水花四溅,寒气逼人。岸上的婢子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他会先救哪位姑娘?”
  “大姑娘离他最近,且又是她的人,定然是先救她了。”
  水藻缠住孟颜的织金腰带,隔着晃动的波光,望见少年如墨的发带从眼前掠过。
  众人出乎意料,少年的身影越过了孟颜,径直游向了前方呛水挣扎的孟清。
  谢寒渊揽着孟清的腰板,奋力游到岸上,几个婢子搭手将孟清拖上了岸。
  他面色冷峻,唯有眉宇间因着寒冷、焦灼,蹙起了褶皱。
  孟颜被冰水呛得无法呼吸,意识渐渐模糊。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剥夺着她最后一丝力气和感知。视线开始涣散,耳边只剩下嗡嗡的水声和岸上愈发渐小的呼唤。
  意识消散前,她脑袋闪过一个念头:阿清年纪尚小,身子又弱……先救她,是对的……
  第30章
  孟青舟闻讯赶来, 衣袂翻飞,不顾长靴浸湿,毫不犹豫跃入河中。健壮的臂膀划开水波, 动作行云流水般,将浮沉的孟颜揽入怀中。
  谢寒渊只觉两手空空,心头一紧, 默默游在他的身后, 随他一同上岸。
  孟青舟托着孟颜, 将她轻放在地面平坦处, 转头对谢寒渊冷声道:“有我在,你不必操心,没什么事的话你在一旁看着就好。”他口气带着一丝强硬。
  到底男女授受不亲, 众目睽睽下, 他绝不可让孟颜再被他占了便宜,损她名节。
  谢寒渊眸色一沉,对上孟青舟警惕的目光,微微颔首, 恭敬道:“大少爷说的是。”他依言退开几步,立于一旁, 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孟颜苍白的面容上, 神情复杂难辨, 似有探究, 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水珠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落, 滴入衣襟, 少年却浑然不觉。
  流夏匆匆赶来, 怀中抱着两件厚实的斗篷, 眼中满是焦急。她先为孟颜披上, 又递了一件给孟清。
  “阿姊可有恙?”孟清轻咳一声,指尖紧攥着斗篷,眼角泛红,目光飞快地掠过谢寒渊,又落在昏迷的孟颜身上。
  流夏担忧道:“大少爷,还是先把大姑娘送回屋内吧。”
  孟青舟“嗯”了一声,眉头紧锁,见孟颜面色如纸,嘴唇泛青不省人事,不由加快了脚步,又命身旁小厮:“速速请郎中过来。”
  孟颜躺在檀木榻上,呼吸微弱。王庆君坐在榻边,手指不停地搓捻着佛珠,满是焦虑。
  薛郎中捻须把脉后,轻声道:“夫人宽心,令嫒只是呛水受惊,加之气血略有亏损,肺部微有不适,并无性命之忧。老夫开几剂药方,好生调养便可痊愈。”
  王庆君舒了口气:“那就有劳薛郎中费心了。”
  “孟夫人客气了。”薛郎中拱手道。
  待郎中开好药方,王庆君差下人随郎中取药。
  半响,她转身面向一旁的孟清:“那下人既然当众人面救下你,更是抱过你身子,于你名节有碍。为娘此前就看他气度不凡,虽身份卑微,想来并非池中之物。他既担了这干系,需得为你负责。我会让你爹日后在朝中为他谋个差事,也算不委屈了清儿你。”
  孟清心中一紧,脸色瞬间煞白,莹白的手指紧攥衣角,连忙摇头,声音都变了调:“不,女儿不想!女儿……想自己寻个合心意的……”
  “胡闹!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若不是他当众碰过你,坏了礼节,娘又怎会有此想法?”王庆君语气转严。
  倘若不被人瞧见,自是好说。
  孟清咬了咬下唇,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急色与算计,自知拗不过。只好退而求其次,声音放软:“那…成婚之事不必着急,待女儿十五及笄后,再商讨婚姻大事吧。”
  孟夫人见她让步,面色稍霁,颔首应允:“那倒是没问题。”
  孟清暗自松了口气,纤长的睫羽掩住眼中算计,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还有两三年,足够了。届时,长姐便会嫁给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而自己,就有机会顺理成章地和萧哥哥……
  上一世,她派人从修罗阁寻了特制药,能短期造成人元气大伤、经脉紊乱的假象,若是再强行将她嫁入谢家,必定祸及家族。
  孟颜因此不得不替她出嫁。
  可怎料,她千算万算,步步为营,未料到在孟颜死后不久,自己竟也突然病故……一丝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片刻后,她轻抚着斗篷上的刺绣纹路,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她既已重生,就不会再错过机会。
  更何况,萧哥哥可是未来的探花郎,怎是这个籍籍无名的下人所能比的!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出身低微的下人呢……
  午后,冷风带着些许潮湿,拂过前院精心修剪的枝丫,簌簌作响。
  前院厅堂,孟津和王庆君正端坐于主位,面色沉稳。
  彼时,下人带着谢寒渊迈入厅堂。
  “小的见过孟老爷,孟夫人。”谢寒渊身形挺拔,步入前院时,目光平静无波,只依足了礼数,对上座的二人拱手作揖。
  王庆君指尖轻捻着细瓷茶盏的边缘,稍稍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小九,今日之事,多谢你及时出手救下小女。”
  谢寒渊微微垂首,语调谦逊:“孟老爷、孟夫人言重了。当时情况紧急,小的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他站得笔直,不卑不亢。
  王庆君和孟津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王庆君清了清嗓,接过话头,带着几分审视:“你虽救了小女孟清,但众目睽睽之下,你抱着她……到底于她名节有损。”她又看了眼孟津,道,“我们夫妇商议过后,想将小女日后许配给你,不知你…可愿意对她负责?”
  话落,外头似乎连风声都静止了。
  谢寒渊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抬眸看向二人。未料到孟老二人会有此一举。他沉吟片刻,拱手斟酌着道:“孟老爷,孟夫人,承蒙二位看重。只是小的身份低微,只怕……只怕配不上二姑娘,更无法让她过上如今的富裕日子。”他言辞恳切,将姿态放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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