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求救信[刑侦] 第410节

  徐含芳摇头:“不知道。”
  “在宋隐青少年阶段,他交过哪些朋友?”
  “这个问题,我实在不清楚。
  “是我当年做错,一心想拯救宋禄……我钻了牛角尖,不仅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保护好宋隐,反倒还责怪他,为什么不和我站在同一个战线,为什么要视父亲为仇人……
  “我和宋隐那个时候关系很不好。他在学校的成绩,遇到了什么人和事……他通通不告诉我的。
  “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交了那些朋友。当然,我知道他常去网吧,也撞见过他和一些人走在一起。但每次看见我,他们很快就拉着宋隐跑了,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是谁……”
  齐傲再问:“你父亲徐若来的佣人珍姐,你认识吗?”
  这回徐含芳点了点头:“认识。”
  “谈谈你对她的印象吧。”
  “她很勤劳,把我父亲照顾得非常好……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那个时候我防范心重,对她其实不太有好感,总觉得她即便收了钱,也不至于事无巨细成那样……
  “我以为她想攀高枝,想嫁给我父亲,对她不是很友好。
  “我也对父亲提过此事,但最终不欢而散。毕竟……在他眼里,我嫁给了一个他绝不认同的人,有什么资格管他。
  “总的来说,我对她不太了解。我和父亲的关系很僵,我很少去父亲的住处。”
  “那么,徐若来是怎么死的?你清楚吗?”齐傲再问。
  “心脏病发作。”
  徐含芳的脸色白了几分,眉头也紧紧皱着,大概是感觉到了内疚和痛苦,“他是被我气的……都怪我。
  “甚至……甚至我是接到宋隐的电话,才知道他……”
  “我想知道的是,”齐傲的声音和目光俱是沉了几分,“你有怀疑过徐若来之死不单纯,是他杀吗?”
  徐含芳立刻张大了眼睛,表情里的震惊不似作假:“什么……什么意思?他确实是死于心脏病啊。
  “父亲去世后,我跟医生沟通过很久。
  “那会儿我很脑子乱,情绪找不到出口……父亲去世前不久,我刚和他吵过架,我知道他是我害死的。可我下意识想找其他责任人……所以我反复去医院找医生,要求封存病历什么的,一口咬定是他们抢救不当……
  “后来,还是那位医生朋友骂醒了我,说我是不敢直面自己气死了父亲的事实,才非要和医生过不去。说来说去,是我罪该万死……
  “无论如何,我父亲怎么可能是他杀呢?
  “详细的病案、手术过程,我全都拷贝了,也请医生朋友看过了,确定没有问题。
  “不好意思,请问齐局长问我这个到底是……我实在不理解……”
  齐傲表情极为严肃:“宋隐那边呢?他有向你透露过,他认为徐若来是被其他人所杀吗?”
  “没有……”徐含芳仿佛意识到什么,立刻坐直了,“该不会这一切,也跟那个joker有关?”
  齐傲只是问:“宋隐有对你提过,他希望为徐若来复仇吗?”
  徐含芳几乎面如死灰了。
  她已经意识到,齐傲真正想问的,宋隐会不会为了复仇,做出一些不符合程序正义的事。
  与joker发生了什么,全靠宋隐一张嘴。
  那么宋隐有没有可能是基于私仇,而杀了joker呢?
  深深吸一口气,徐含芳摇头:“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齐傲暂时没答话,只是盯着徐含芳,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片刻后,话锋一转,他再问:“那么,能谈谈宋禄之死吗?我看过卷宗,上面说你加班回家,看到他倒在血泊中。而那个时候,宋隐也在家中。
  “宋隐采取过打120的措施吗?”
  徐含芳摇头,尽力恢复了平静的样子:“没有打。他也没必要。尽管他才17岁,但他已经能够判断出,他的父亲确实已经去世了。”
  “他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报?”
  “他吓到了,没反应过来,也情有可原吧。”
  齐傲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厉了几分:“徐女士,你有怀疑过自己的儿子宋隐,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宋禄吗?
  “或者至少,他打开了那扇窗,引了杀手进来。”
  这回徐含芳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头,看向了问询室的那扇窗户,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宋隐卧室的那扇窗。
  她好像还看到了密集的雨落下来,从宋禄的死,一直落到了她私下约见连潮的那一天。
  “我一直觉得……宋隐父亲的死,和他脱不了关系。”
  “如果凶手一直是随机作案,他怎么知道那一天,宋宋的窗户偏偏没有关?”
  “他怎么知道,偏偏是同一天,宋禄喝醉了无法反抗?”
  ……
  这些话,是她在一年前亲口对连潮说过的。
  她自诩初衷是为了宋隐。
  然而此刻也不免感觉到,这些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了一把刀,曾刺得宋隐万箭穿心,后来它们跨越了一年的时光,反过来刺中了自己。
  徐含芳生来要强,很少哭。
  这一刻她却终究忍不住红了眼眶。
  良久,她抹掉眼泪,收回视线,对上了齐傲的目光,尽力坦诚地说道:“我承认,我怀疑过宋隐,还怀疑了他很多年。
  “这是因为我中了joker的计。他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怀疑宋隐!他就是想让宋隐众叛亲离,怀疑人生,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他想一步步地,把宋隐推进真正的深渊!”
  徐含芳的声音微微发抖,却咬字清楚,藏着无尽的控诉。
  “很多恶人,从不认为自己做的是恶事。他们心安理得。
  “被抓后,他们痛哭流涕,表示出了强烈的懊悔。但他们悔的其实只是没处理好证据,以至于被轻易抓住了。
  “杀人犯罪作恶,他们丝毫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
  “在我看来,joker不属于那种人。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错误的路,但他就这么清醒地沉沦了下去。
  “他不自洽,他痛苦,所以他心理扭曲!所以他不甘心!
  “他自己掉进了深渊,却受不了还有人站在岸上。
  “他不相信有人在遭遇和他同样的,甚至更甚于他的痛苦的时候,会保持初心和纯善。所以他非要逼宋隐成为杀人犯!他想证明宋隐和他一样!
  “所以他诱惑宋隐杀人。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那他就拿自己做饵。
  “从宋隐12岁那年开始,他一直试图操纵宋隐、利用宋隐……
  “可我相信,宋隐最终没有让他如愿。他输了。”
  又一日后,宋隐总算走进了审讯室内。
  灯光有些刺目,他不由微微眯起了眼睛。
  负责审讯的依然是齐傲。
  他严肃地看了宋隐许久,终究开口展开了审讯。
  他从如何与温叙白沟通、两人达成一致,问到了宋隐第一次遇见珍姐的每个细节。
  “宋隐,有些事情,温叙白和连潮也无法帮你瞒住。你到底是哪天被珍姐和协会的人带走的?又是为什么,提前取掉了牙齿的定位与追踪装置?
  “或者换句话说——
  “你去那个海岛,到底是做什么的?”
  宋隐并未回避,直直对上了齐傲的目光。
  片刻后他道:“不错,刚开始我是真的想去杀了joker。
  “他知道我一直想杀他。可我迟迟没有行动,这是因为我真的想要放弃了。
  “刚开始我接近连潮,其实只是为了完成《阴兽》那样的布局,来反制joker一把,免得他真的玩出嫁祸的把戏。
  “但后来……我被连潮的行为和品德所打动,于公,我想对得起这身警服,于私,我想和连潮长久地走下去,所以我想要放弃了。
  “只是在重重顾虑下,我没有立刻把真相告诉连潮……
  “连潮那会儿高价找来的私人调查员,已经调查孟丽萍调查了很久。如果就连他都没有查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话。
  “当然,那会儿我从连潮口里探听到,他的调查员似乎即将找到重要的线索。
  “那么我就想,等拿到切实线索,真正有把握了,才好将一切坦白……但终究还是迟了。
  “究其根本原因,我自我分析是这样的——
  “温叙白一直怀疑我。我们单位的王副队等人……我脾气性格不好,和他们发生了一些摩擦。一旦他们掌握了对我不利的证据,我担心他们也会借题发挥。
  “如果我被停职,甚至被关押接受调查,我认为这会让警方陷入被动,而让joker完全掌握主动权,继而出现大问题。
  “然而我之所以会这么想,一方面是我太过自负,我自诩足够了解joker,认为只有自己能对付他。
  “另一方面,我心理状况非常不健康。
  “我曾经举报过joker,换来的是许多警察的牺牲。我一直被困在这件旧事里,把joker想象得过于强大,并且我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战友、上级……还有你们这些领导……
  “总之,对于迷宫行动在社会层面造成的损失,我难辞其咎,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惭愧的是,迷宫行动之后,我更是一意孤行,假借卧底名义,想要杀死joker,但最终……”
  宋隐坦白罪行与错误的时候,语速很快,表情也很平静。
  但他好像耻于承认自己终究还是做了些好事。
  于是这个时候他反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眸重新对上齐傲的目光,开口道:“最终我没有杀他。”
  “为什么?”齐傲道,“我已经看过你亲自书写并提交的书面报告。你磨刀霍霍,准备了相当久,为了达成这件事,你几乎可以说是放弃了自己的人生……为什么最后一刻,你会放弃?”
  听到这句话,宋隐想到的是那日夺目刺眼的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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