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玛格丽特 第28节

  周淇用脖子夹着伞柄,拨出电话给何湜。
  对方很快接听。“怎么了?”
  周淇先从江嘉诺那边说起,一路讲到关韦到星河大厦找他堂叔借钱被拒,然后文狄让他出售手头剩余的星河股份。
  何湜沉默半晌。周淇以为电话信号不好,喂喂两声,抬头见关韦走远,再度追上去,这次将雨伞往他手里一塞,扬声说:“你拿好。”
  关韦握着雨伞,停下脚步,低头看她。
  周淇重复一遍:“你拿好。”
  他一下没拿稳,手里雨伞歪一下,细雨浇了周淇半边身子。他像突然醒转 ,握牢了伞,替周淇挡了雨。
  周淇换一只手握手机,电话那头,何湜说:“我明白了。你盯牢他,别让他出事。钱的事,华南创新的事,我来想办法。”
  二人此时站在路边,关韦撑着伞,见到不远处有一辆车,不远不近跟随着。隔着小雨,隔着那在车头玻璃单调摆动的雨刷,他认出那是文狄。
  雨渐渐下大,文狄的脸也看不清了。但关韦脑子,却逐渐清醒过来。
  他还没输,他不会输。
  周淇挂掉了电话。关韦一手搂过她肩膀,转过身,往回走。
  “去停车场。”
  周淇什么都没问,只一路跟随。
  停车场在地下,灯光昏暗。上了车,关韦发动引擎,倒车出库。刚开到路面,就看见文狄的车在对面。三人隔着两面挡风玻璃和中间的距离,相互对视彼此。关韦脸上没有表情,车速高,冲黄灯,直驶回北角家的方向。
  雨还在下。文狄跟在后面,时速也高,不远不近。
  虽是白天,但下着雨,天色显暗。关韦在旁握牢方向盘,注视前方。路上遇红灯,他拨出电话,约银行见面,约朋友见面。周淇在旁静静听,听他为了微薄的可能性,身段放下,好话说尽,对人陪笑。
  是三圆村改变了他,还是生活本身?
  雨天行车,一辆车后面跟着另一辆,两个人后面跟着另一人。
  贝沙山径大屋已卖掉,成为新生创业资金和北角一个二手单位。
  旧屋有许多回忆。当日关韦不忍出手,但见妈咪抽一支红酒烟,极细支,夹在手指间。“人总要往前看,无谓睹物思人。”
  外人眼里,妈咪是养尊处优的阔太,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参加名媛聚会。但关韦知道她的厉害:早年跟爹地北上开厂,她拎着两大箱香港带来的朱古力和玩具,笑眯眯分给厂商、车间负责人的小孩,转头就能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供应商杀价;回港后陪爹地应酬,整夜在牌桌上谈笑风生,第二天照样涂着口红去开会;爹地去东南亚出差,她一个人坐镇公司,连文骏都服她,说“老板娘比老板还硬净”。
  文骏……
  关韦甩掉这个人名,车子停在楼下,熄火下车。楼下保安主动打声招呼,“电梯坏了,还在等人来修喔。”关韦说声好,“我们走楼梯。”
  家在三楼,周淇随他上楼。楼梯间昏暗,往上走一层,感应灯亮一层,暗一层。推开门,房屋五百多尺,进门可见落地窗,灰色沙发靠墙而放。周淇四处打量,关韦看出她想法,“我早说过自己不是有钱人,这房子就跟三圆村的村屋差不多。”
  周淇对他一笑。
  “怎么?”
  “你会自嘲就好。”
  “我不光会自嘲,我还要自救。”关韦说,刚刚他已约了旧朋友见面,希望能够争取支持。
  “可能性大吗?”
  他平静地说:“总要试一试。”他边说边开冰箱,没有其他饮品,只取出两罐啤酒,开一罐,递给她。
  周淇喝一口,“何湜说,她也会想办法。”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
  关韦低头看她,见她头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上。“淋雨了,快去洗个热水澡。”他边说边往睡房里走,声音从里面传来,“不介意的话,穿我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取一套干净衣物,捧在手里。室内下着窗帘。人上前去,隐在窗帘后,探手拨开一些,往下看。
  文狄的车还停在那里,车内有微弱灯光。
  周淇在外面,又打起喷嚏。
  关韦走出客厅,将衣物递给她,领她走进浴室,教她怎样用,自己走出去。
  客厅很安静。关韦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沙发脚边放着周淇随意搁的双肩包,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一直震动,屏幕大亮。亮光中间,是文狄的名字。
  关韦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
  浴室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
  关韦不再犹豫,接起电话,推开玻璃门,慢慢步出阳台。雨仍未停,外面有些凉意。他开口:“喂?”
  尽量地,将那个简单的“喂”字,咬得饱满,清晰,挑衅。
  文狄这时已下车,靠在车旁,正抬头往上面看,仰面承受这细雨。关韦其实看不清他神色,但结合声音和语气判断,他脸色不会太好看。他想象对方的眉毛拧起来,脸颊肌肉绷紧,牙关像猛兽般咬牢。
  两个宿敌般的男人,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看着彼此。
  文狄下命令般:“让周淇听电话。”
  “她在洗澡。”关韦非常平静,明知故问,“哪位找她?”
  当你知道几个字、一句话的内容,已足够点燃怒火时,语气便不重要了。他如愿,听到文狄在电话那头,声音愤懑至暴怒:“关韦——”
  他不给对方机会发作,直接挂掉,长摁,关机。
  关韦坐下来,从茶几下摸一包香烟,抖出一支薄荷烟,点燃。他打电话给楼下看更,声称自己近日被无聊人骚扰,假如等会儿有人来找他,一概不让进入。“如果硬闯,替我报警即可。”
  挂掉电话,他记起周淇不喜欢别人抽烟,他摁灭香烟,整盒烟扔到垃圾桶里。何湜发来信息,说她已经想到办法,让他安心等她好消息。
  关韦把手机抛开,盯着桌上那罐啤酒。周淇喝过。他拿起来,手指在她嘴唇触碰过的瓶口,很轻很轻地,抚了两圈。他觉得自己可笑,将易拉罐放下。人靠在沙发上,往后仰脸,看天花板上的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浴室里的水声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接着又停。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走到浴室门外,敲了敲门。
  “没事吧?”他站在门外。
  “没事……”周淇隔着门说,“不过我试了好几次,都没有热水。”
  关韦检查过热水器,没问题。他说:“你穿好衣服,我进来看看。”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周淇穿着关韦的居家服,浅灰色,衣裳薄,宽而大。身上水珠没擦干净,从发梢处滴落,沾湿了肩头。
  “二手旧屋,虽然东西都换过,但问题多。”关韦凑过来,用力拧开关,拨弄几次,再打开,蓬头出了热水。
  他递给她:“可以了,你试试水温。”
  周淇伸手接,但没拿稳,蓬头掉落地上,往二人身上脸上直喷水。周淇赶紧伸手去够,关韦在她身后,比她更快一步,半环着她的背,侧身过去,关了水。
  周淇满身满脸都是水,衣服前后贴身,笑着回头:“有没有将你……”
  “有。”
  像洪水泛滥,关韦突然向她涌过去,先以舌头撬开她的唇,长驱直入,滚滚淹没她的唇舌。她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怕自己被这股激流冲跑。他熟悉她身上的衣服,是他穿过的,因此这洪水有了引路人,顺流直下。
  少女意识到,在他的手指下,自己身体很快涨了潮。她想,难怪以前老师总三令五申,说这事是洪水,是猛兽。她跌坐在浴室地板上,背靠浴缸,又冷又硬。她不住颤抖,不知道因为这温度,还是为即将发生的事。
  关韦为她身下垫好浴巾,仍觉手心下的软肉,微凉,轻颤。他问:“冷吗?”
  她点头。
  他用大浴巾裹住她,宝贝似的抱进房间,轻放在床上。他的影子如涨潮般,从她双腿间慢慢往上升起,落到她小腹上,肩膀上,脸庞上。双手撑在她两肩侧,水珠从他脸上滴落到她脸上,从他身上滚落到她身上。
  她忽然问:“你还怀疑我吗?”
  “嗯?”
  “专利诉讼的事……”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起这样扫兴的事?他没应声,慢慢俯下身子。
  房间里,除了窗外越来越大的风雨,就只有两人亲吻的声音。另一种水声。她忽然闷哼一声,像水珠溅出来。
  他停下,关切地:“怎么了?”
  “没什么。”她惯了忍。
  他已注意到她的目光,摘下腕上的表,搁床头,又低头吻她。这样就不会磕疼她,冰到她。
  窗帘上映出男人的手影,影子形状看上去极漂亮,向上勾抬起来,又往下沉落。一上一下之间,浴巾的影子从窗帘上跌落。
  窗帘上,又映出男人起伏的影子,像潮水,往前涌。影子下面还有影子,潮水下面还有潮水。
  她在他怀里,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意识到了什么,抓住她脚踝时,低声问:“你没有跟文狄……”
  她摇头。
  他意外,而后是片刻犹豫。在犹豫与理智的缝隙里,一个念头穿了过去:他希望周淇出于真心,而非在懵懵懂懂中,将他当做文狄的替身。
  但理智只在一瞬间。什么都来不及了。香港下了一整天的雨,水位越涨越高,终至决堤。
  他是洪水,是猛兽,迅速将她淹没。
  就像他震惊于她跟文狄不曾亲密,她也意外关韦对这事青涩生疏。他一开始不得要领,找不到位置。但云层积蓄了太多水,摇摇欲坠,一场暴雨无可阻挡,终究一发不可收拾地发生了。
  他见她大腿根都在抖,停下来,温柔地:“痛吗?”
  “我不怕痛。”她一身薄汗,人极虚乏,半张脸伏在他肩上。他吻她另外半边脸,低声说,“我会轻些,慢些。”
  我会很珍惜你。
  水流变慢,到了最后关头,又再次湍急起来。任她再抱紧他背部,颤巍巍地试图在洪流中稳住自己,仍无法抵挡这股力量。水终于流入了大地深处。
  结束后,关韦仍不断向她索吻,直至筋疲力竭,才将她拥入怀中,恋人般同眠。两人都不习惯身边有人,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雨不知道何时停的,深夜又开始下。雨声中,周淇翻了个身,像一尾跃出网的鱼。身边人半睡半醒间,手臂下意识地将她捞回来,翻身压在鱼腹上面。
  两人都清醒过来。鱼和渔网,又变成了人,人变成低等动物。
  第二次要顺畅得多。
  不再如洪水奔突,更似江河入海。室外下雨,里面也下雨。相比初次的懵懂,他这次顺利找到归航的路,领她进入小径。曲径通幽,隐秘而快乐。
  她看他脸上身上淌着汗,浑身肌肉绷紧。她在这张充满情欲的脸上,瞥见到曾暗中幻想过文狄会出现的神情。她不安,只因这种走神,也是对关韦的一种不公平。
  有那么一瞬,她乏力地思考三人的共生关系。但大水一泛滥,哲学就被冲走。关韦的肉身太沉,文狄的影子太轻。后者的虚,很快消失在前者的实里。
  她情欲的种子由文狄撒下,最终竟在关韦湿漉漉的手指间,开了花。
  第39章 【-29】两个怪胎,天生一对
  何湜宁愿找姐姐好友借钱,也不会找姐夫。即使当日她做手术、去念书,花了姐夫的钱,但赚到第一桶金后,马上将钱还给他。她不想用他的钱,她也忘不了,当日自己在英国念书时被当面嘲笑,问她用姐姐陪睡的钱念书,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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