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二话没说就付了钱,拎着纸袋子放在了车后座的蔬菜和肉旁边,又在回家之前到楼下花店买了一束紫罗兰。
  左手花右手菜和盲盒,满满当当地按下电梯楼层,不着痕迹地对着轿厢的镜面拉了拉马甲下摆,又空出手指整理了一下腕表,这才满意。
  .
  24楼房间内。
  “49分,跟之前比进步了很多,好棒。”时颂锦揉了两把虞一鸣的头发,笑吟吟地,“等会给你做好吃的作为奖励好不好?”
  虞一鸣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其实在最开始补习的时候,虞一鸣还很别扭,不太习惯时颂锦这种哄孩子的语气,但过去一两天就完全适应了,现在如果他身后有尾巴,肯定摇摆得像螺旋桨。
  虞绥推开门的时候就看到这幅画面。
  两人盘腿坐在客厅的羊绒地毯上,中间圆形的茶几上摊开着好几本习题册,时颂锦背对着门口,背影清瘦挺拔,能看到柔软发丝下的耳尖和一小截雪白的后颈。
  听到开门的声音,两双同样黑白分明的眼睛瞬间看过来。
  “我回来了。”虞绥低头在玄关处换鞋,很快就听到一路小跑的声音,紧接着一双手伸了过来。
  “工作辛苦啦。”时颂锦连忙从他手里接过菜,注意到他怀里的紫罗兰,愣了一下,“这是……”
  虞绥把花递给他,却没说什么:“正好看到花开。”
  时颂锦轻“哦”一声,跑去把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插着假花的花瓶更换成鲜嫩的紫罗兰,又去将菜拎到厨房:“我先备菜吧,你休息一会。”
  “不用,我来煲汤。”虞绥把衣袖挽到小臂上,也迈步进了厨房,看出时颂锦环顾的眼神,去一旁架子上拿了剪刀,握住尖端将把手递过去,“小心手,要戴手套吗,抽屉最下面有。”
  “不用不用,这个我来剪。”
  “那我去处理鸡翅和排骨。”
  “好,先热点油……”
  虞一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手上还握着笔。
  夕阳被屋子里的灯光冲淡,依稀可见远处无数高耸林立的钢筋水泥丛林遍铺着余晖。
  他收回视线,手边是花瓶中盛放的紫罗兰,再往下,是作业本上大大的勾和一个笑脸。
  耳旁是从厨房那头传来的轻声交谈和菜刀垛在案板上的声音,一种看不见又温暖的东西将空荡又安静的房间缓缓充塞。
  虞一鸣愣怔了一会,又重新抬起头。
  还没有烟火气升腾起来,隔着玻璃门,两人的背影一高一低,戴着不同图案的围裙,时不时侧头交谈,靠得很近,能看到扬起的唇角。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在孤儿院时曾体会过的那股又酸又涨的感觉重新出现在胸口。
  那个时候还太小,虞一鸣分不清那是什么,没想到现在长大了也还是说不出来。
  “爸……妈……”他怔怔地脱口而出。
  前几天学到喜极而泣的时候他还不懂,为什么人高兴的时候会哭。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尝尝看还缺什么味道?”
  虞绥将勺子凑到时颂锦嘴边,后者也自然地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咂咂嘴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正好,好喝!”
  “那就好,这边差不多了,我来帮你。”
  时颂锦双手沾着面粉,准备给虞一鸣做一份火腿土豆饼当宵夜,虞绥在旁边将闷排骨的锅盖上盖子,终于空出手来,正准备帮忙的时候,放在一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时颂锦连忙从面团里拿出手要擦一擦,却见虞绥已经快了他一步,将手机送到他面前,目不斜视:“要接吗?”
  时颂锦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英文名,点点头:“是剧团打来的。”
  虞绥将通话划开,拿着手机贴近时颂锦薄薄的耳廓,示意他直接通话。
  温热的手指几乎触碰着耳根,时颂锦耳朵立刻就红了,清了清嗓子勉强镇定下来,对着电话那头道:
  “hola, soy estara.”
  不论哪种语言,由时颂锦说出口总有一种缱绻柔软的味道,虞绥一手稳稳握住手机,另一只手帮他扶着案板,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开开合合的唇瓣。
  通话时间不长,那头大概是关心了一下时颂锦现在如何,然后说明了布宜诺斯那边剧院目前的情况。
  时颂锦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揉捏面团的手顿住,视线微微垂下,听语气分辨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等对方挂完电话,虞绥把手机放回一边,依然没有多问,默默把时颂锦身后快要松开围裙带子重新系上,就回到了另一侧去看那闷炖的排骨。
  时颂锦看着男人在厨房灯光下愈发英挺的侧脸轮廓,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
  虞绥装作没听懂刚刚那些西班牙语,转过头来神色如常:“嗯?”
  时颂锦迟疑片刻,还是打算明说:“剧团的意思是,下个月那边就要复演。”
  “……”
  时颂锦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我得回去了。”
  第46章 对跖点
  厨房并不算太大的空间里弥漫着水蒸气,整个房间只剩下抽油烟机轰隆隆的响声,头顶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将两个人的影子冲淡成小小的一团,困在脚边。
  虞绥微不可查地僵硬,但很快重新放松下来,偏头过来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是吗,那很好啊,你本来就应该站在舞台上,现在能回去了是件好事。”
  时颂锦在一旁小声喊道:“虞绥……”
  “怎么了?”男人一如既往地微笑。
  时颂锦抿着唇看他。
  虞绥顿了顿,终于慢慢移开视线。
  镜片上薄雾凝聚起来又迅速散开,他看着锅中不断沸腾破裂的气泡,升腾的蒸汽中夹杂着浓油赤酱的肉香,四周都是已经做好正在保温的晚餐。
  今天也是普通的,按部就班的一天。
  可就在这样一个值得庆祝的平常日子里,他却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嗅觉和视觉,甚至忘了接下去应该做些什么。
  好像终于明白为什么时颂锦从前胆子那么小,连最简单的问题都不敢问。
  你还会回来吗?
  你还愿意回来吗?
  虞绥只说出了一个“你”字,手指就克制不住地轻微发抖。
  他望着自己的手,暗自发笑,心想原来被所有人都敬畏的大魔头也会有害怕的时候。
  他怕听到时颂锦说“或许不会经常回来了”“我还是想待在布宜诺斯”“这段时间麻烦你了”……甚至是——
  “我们就这样吧。”
  五指猛地握紧筷子,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意识到绝对不能陷入这样的境地,他当即啪一声将筷子放下。
  可刚要冲动而迫切地脱口而出些什么,却听到时颂锦的声音,从他身边不到半米的距离,清晰而坚定地传来:“合同签到十二月,等到期我就不续签了。”
  虞绥怔住,愣愣地对上他的眼神,没能说出什么。
  时颂锦却认真地看着他:“这次不会很久,我跟你保证。”
  他仰起头,用那双无数次注视过虞绥的眼眸,第一次表达某种请求。
  “等我,等我回来。”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怪异的力量抽取了所有的颜色与声音,厨房里的轰响也逐渐寂静,只剩下面前这个人、这双眼在他视野中,虞绥几乎失语。
  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少顷他回过神来,听见自己干涩不已的声音:“我希望你能做你真正想做的事情,不用在意其他的,其实我……”
  其实我这么多年,真的没有怪过你出国留学工作。
  我生气的是……我在乎的只是……
  呐呐良久,虞绥还是轻轻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么多年,你怎么没去找过他?”
  这句话很多人都问过。
  这么多年来明明应该有机会去找时颂锦,凭借他的能力完全也能调查到时颂锦住的地方,可为什么还是变成现在这样?
  虞绥每次想要解释,又欲言又止,就只能像现在这样,侧头移开自己的视线,将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
  申城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偶起的风拂过阳台纱幔,霓虹灯光落满白纱,似是从前那些等待时间里或明媚阳光或连绵阴雨重新当头撒下,而他捧着一束从未送出去过的花,在剧院外从开场等到散场。
  哪怕从头到尾只能对着剧院门口那张巨大的,印着青年演出造型的海报拍照发呆,等待漫长的一百二十分钟结束,再跟着人群一起散场。
  没有入场券,他还是来了。
  在刚刚接手公司,那段最忙碌的时间他也未曾放弃过,但仅仅只有一次,他隔着散场后汹涌的人潮,遥远瞥见了匆匆上车的青年。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朗春日。
  退场的人声鼎沸中,虞绥一眼就锁定了某个背影,但那时时颂锦刚演出结束,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更换装扮就急匆匆离开,似乎有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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