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从来不认为这就是错的,也不觉得有什么浪费。”
电话那头还想说什么,虞绥直接打断:“不用操心这些,保重身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发信息,再见。”然后主动切断了与老人的通话,将那最后几句习以为常的攻讦按灭在家听筒里。
中午澄澈的天光将男人眸底印亮,他侧身靠在回廊的扶手边,轮廓深邃静默。
“选……?”他垂眸捻了捻手中的槐花,低声喃喃:“从来都不是某个选择。”
感情中本来就没有什么对错,爱是无法用价值来衡量的本心趋向。
“虞绥!电话打完没?过来拍照啦!”陈宴在十几米开外手作喇叭状大声呼喊。
“来了。”虞绥手掌轻轻一拢,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五人在校门口准备拍照,虞一鸣低声问时颂锦能不能跟他一起站,得到了时颂锦十分热情地搭肩邀请,而作为监护人的虞绥则顺势站在另一侧,陈宴和夏裴只好骂骂咧咧地分别再站在两边。
“诶,爸,我站中间吗……”
“别紧张,不用强迫自己笑,放松就好。”
“快快,看看我这个姿势帅不帅,对诶还有我墨镜!”
“再戴你那个死墨镜试试!”
“……”
咔嚓一声,老槐树枝叶被风摩挲的低吟穿过初夏日头,时间流沙的细响伴随着几人各异的笑脸,定格在微风过境的刹那。
“时颂锦。”
“嗯?”时颂锦听见声音,下意识抬起头循着方向,只见那双眼中反射着蓝天白云,随即黑亮的瞳仁被一人身形占据,“怎么了?”
虞绥略微弯腰抬手在他耳边发丝上一掠,分不清是理了理头发又像放下或者拿走了什么,但很快就收回手。
虞绥越过中间的人问:“今天高兴吗?”
时颂锦刚弯起眼睛就要点头,突然心念如电想起什么,如遭雷击一般瞪大了眼睛地定在原地,一股电流从脚底窜上后背。
……完了,忘了还负债累累,居然还要债主亲自提醒!
“呃,那个……”说实在的,时颂锦真的很想太讨价还价一下,毕竟从欠债到现在一共还了也没十分之一他就感觉压力倍增。
“能商量一下吗?”时颂锦弱弱道。
虞绥长眉挑起,以为人终于开窍了,按着虞一鸣的后脑往旁边一撇,直接把人推开。
虞一鸣踉跄一步站稳:“……?”
时颂锦鼓起勇气:“辅导的时薪我不要了,能抵债吗?”
虞绥:“…………”
虞一鸣被夏裴勾着肩膀隔开几米探头探脑,看不远处两人距离很近,他爸俯身低头听着什么,好奇心让他胸口都发痒,嘴角pipi两声:“宴哥,什么债啊?”
陈宴正看着刚拍的照片,满意地将墨镜顶到头上,理所当然道:“情债呗,还能什么?”
肩膀上的手指一拍,夏裴把虞一鸣拉到近前:“小孩子家家不用懂,这是一种情调,一种调剂,一种生活趣味……”或许是觉得自己诓得太离谱,夏裴自己都忍不住噗一声笑出来,“大人的世界太恶趣味啦,你以后就明白了。”
没人看见虞老板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表情。
第30章 胆小鬼
傍晚华光溢彩,广阔渺远的天际在大面积逐渐亮起的璀璨霓虹中已经从青天白日走向迟暮,阳台的小桌上摆了一杯热茶,两张白纸,一本书,还有一支钢笔。
时颂锦擦着头发,将便携台灯夹在小桌侧面,又将手心里一朵小小的槐花放在桌上。
是刚刚洗澡的时候在耳边发丝上发现的小花,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带过来无意间掉在他头上的,但感觉有缘。
毕竟今天跟虞绥在一起呆了大半天,还见到了虞一鸣,跟所有朋友们一起拍了合照,已经是最最开心的事情了。
他也明白,经历过一整天飘在云端上的兴奋和喜悦后,在深沉静默的夜里终究是要落地的。
时颂锦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将那朵槐花郑重地夹在了新买的《霍乱时期的爱情》里,希望它不会腐烂。
低下头才发觉手边刻着勇气与自由的首字母的钢笔似乎也与他对望,时颂锦清楚自己今天做了些什么事情,又在一次次告诫自己,压制自己、试图和虞绥拉开距离的过程中感到疲倦。
他望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发了会呆,任风吹乱自己带着湿气的发丝。都市中心灯红酒绿,夜色繁华,而他也第一次安静下来,任自己随波逐流地淹没在这虞绥生长的地方。
所以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放纵一下吧?他想。
不打扰别人的话,应该可以放任一会会,对吧?
仿佛是要做什么坏事,时颂锦心脏直跳,又在无数次自我鼓励后,才放弃抵抗似的拔开笔帽,在纸上落墨。
字形、结构、顿笔、勾连。
一笔一划地写着,熟练得仿佛已经写过千遍。
笔尖滚珠小心翼翼地在纸上留下不断的墨痕,时颂锦的掌心很烫,仿佛那双温暖宽阔的手从不同的时空穿越而来——或是签署合同,或是出席活动,带着昂贵的腕表抑或是精致的手链——却在当下,同时握住了他手中的钢笔,与他同频。
“——愿你勇敢,自由。”
耳际传来多年前的祝福,微风倏地哗然,胸腔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很轻盈地充满。
虞绥,虞绥。
时颂锦怔愣,试图冷却鼓噪的脉搏,却在冥冥中意识到一件很浪漫的事:写一遍爱人的名字就像用目光描摹一遍爱人的样子。
他终于明白高中时期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将一张纸上写满喜欢的人的姓名。
那是说出口就能让人灵魂颤栗的咒语,是一眼就会喧涛四起的心波,是世上最短的情诗。
可越是喜悦就越是酸软,越是明白求不得,矛盾的痛苦如同针刺,一点点带走了肺部与血液中的氧气。
写下一面签名后时颂锦凝神望着它们,就像是望着镜子中苍白无力的自己,直到看着两个字都开始变得陌生,他才慢慢地松开手,任钢笔在桌上滚了一圈稳稳停下。
良久,时颂锦闭上眼睛,将额角轻轻靠在纸张上,呼出了一口滚烫的气。
他不知道的是,数米之上,那纸张上名字的主人低垂眉目,一半身体隐没在天光与霓虹照不及的阴影里,真正用目光描摹爱人的背影一千遍。
“……胆小鬼。”他低声喃喃,片刻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某个人。
“喂,爸?”
“收拾一下搬个家。”
“哦,搬家……啊?”
.
事实证明,虞绥说的精神损失费果然不是说谎。
瑞承总裁办公室桌上摆着几本英语习题和用来讲解的稿纸,纸上字体漂亮且工整,可以看出已经写了不下三遍一模一样的内容。
玻璃杯外侧蒙上层水汽,冰块在其中起伏碰撞,被一只手一把捞过一饮而尽,伴随着时颂锦快三十年来第一次匪夷所思的喃喃:
“没事没事,我换方式再说一遍,一定能听懂的。”
虞一鸣咬着笔盖一脸苦大仇深,在时颂锦重新讲了一次后终于准确地排除两个错误选项,最后精准地避开了正确选项,选择了错误答案。
少年不太敢抬头,只敢用眼角去瞟老师的表情:“……对,对了吗?”
时颂锦以手扶额沉默不语,两分钟后在虞一鸣弱小且无辜的眼神里,第五次加油鼓劲:“别着急,我再讲一遍……”
虞绥一直坐在红木长桌后面,面对着电脑,双手不断敲击着键盘,滑动鼠标,一副忙于工作无暇顾及其他的样子,其实一个空白文档已经打了两整面的乱码。
他盯着那乱码看了一会,深吸口气啪一下将电脑屏幕熄灭:“已经两个小时了,劳逸结合,休息一会。”
虞一鸣立刻满眼放光地看过去,不料连个眼神都没得到,他爸注意力全然不在便宜儿子身上,对着时颂锦说:“让他一个人好好想想,我们先去吃饭吧。”
虞一鸣:“……?”
时颂锦也松了口气,但立刻迟疑不定:“一鸣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
虞绥起身迈步走向虞一鸣,又很自然且毫无停顿地略过,直接无视那双幽怨的眼睛来到时颂锦身边,随意瞟了一眼桌上那些字迹漂亮的稿纸,又不着痕迹打量了一下除了电脑和文件只有几个相框的实木办公桌,似乎想好了什么,这才朝着时颂锦一点头。
“不用管他,或许自己想半个小时就明白了。”虞绥拿起时颂锦面前的书往虞一鸣手边一摆,鼓励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嗓音低沉柔和,“对吧?”
虞一鸣:“……”懂了。
少年只好又低下头去咬笔杆,装作一副正在努力思考的样子,大义凛然道:“你们去吃饭吧,我自己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