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简约,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电脑就是两个相框,背面示人,看不清具体。
  时慎俭微微挑眉,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阔步上前称了一句“幸会”,后者听见脚步声堪堪抬头,刚准备起身伸出手——
  两个人面对面都停住了。
  空气流速变得格外迟缓,时钟滴答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两人静静对视,目光中仿佛刀光剑影噼里啪啦响了一通,最后归于平静。
  两手简单交握,表面风平浪静甚至于和善。
  终于,时慎俭原本不善的表情在视线无意识划过桌上摆放的一张合照后一顿,随即流露出几分玩味:“时慎俭,本次项目后续由我来对接。”
  而男人也在听到他的姓名后松开了手,收回时不着痕迹地顺势将相框压在桌面上:“幸会,虞绥,请坐。”
  不知道为什么,双方报完名字后似乎有什么变化,氛围竟更加紧绷,如同两头雄狮在对峙前缓慢踩着转圜的脚步。
  “之前在京平的洽谈对接中已经谈了大部分内容,现在就不多赘述了,瑞承曾经承办过两次相关项目,拥有专业的团队和保障,具体细节瑞承会以数据的形式呈现……”
  公事公办,虞绥拿出早已准备完善的方案与相关案例,期间半句废话都没有,一个小时敲定大部分细节问题。
  期间时慎俭就翻看着那些数据专业详尽的文件,时不时应声或提出一些相关的问题。
  之前那次会议没有参加,但能从虞绥的讲述中明白之前大概内容,原本想鸡蛋里挑骨头的他对这人的专业能力挑不出刺,只能遗憾地愉快结束了这次对接。
  但结束之后两厢静默几分钟,虞绥没有赶人,时慎俭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文件合同放置在手侧,一人神色冷淡,一人似笑非笑。
  “真是缘分啊。”时慎俭指尖敲在座椅扶手上,调侃地一字一顿说,“偷窥哥?”
  虞绥面色沉静,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温和问他:“想喝什么茶?”
  时慎俭耸肩:“都行。”
  起身去一旁茶桌拿出茶叶和盖碗,手法娴熟地温杯洁具,投茶洗茶,虞绥平静地说:“指证偷窥需要证据,否则就是造谣,时书记。”
  时慎俭笑得莫名,也走过去坐定看他泡茶,毫不遮掩地挑明:“那租房说是价格很便宜,也是您的手笔?”
  虞绥没有回答,只是专注于手上的动作——沸水高冲,刮去浮沫,客主分杯。
  茶汤金黄带着几分兰香,虞绥将品茗杯递过去:“八仙单丛,今年的新茶。”
  时慎俭同样双手接过,轻啜一口:“顾左右而言他型。”
  虞绥没听明白,在对面人探究的眼神中平稳地说:“您多虑了,我不知道这件事。”
  时慎俭放下杯子,哦字拖了个懒懒的长音:“嘴硬型。”
  虞绥眉尾抽了一下,暗暗头疼,觉得这人比周翎还难搞,于是打了个太极:“时颂锦一向运气好,申城房价虽然高,但偶尔遇到一两处经济实惠型也是有的。”
  “死装型,”时慎俭更乐了,像是见到了什么稀有物种,撑着扶手单手托腮笑着漫无边际地插科打诨:“还不如说是风水好,面朝着申城龙头企业,有某人遮风挡雨,万事不愁。”
  虞绥不接话:“言重了,时书记还信风水?”
  时慎俭谦虚地:“微信。”
  “……”
  “行,不说这个。”看对方又有沉默的趋势,时慎俭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之前听他说起过你。”
  虞绥风平浪静地给他添茶:“请讲。”
  时慎俭脚踝搭在另一条腿上,舒展着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副大爷坐相,有心在这晚辈面前摆点姿态,免得日后连倚老卖老的资格都没有。
  “别紧张,是说你好话。”他促狭地看着虞绥的动作,食指点了几下桌子,重新接过茶杯,“高中把他一个人送到申城是因为家里有点事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本来还挺担心的,但他回来的时候说你还有另外两个朋友在高中的时候很照顾他,他很感谢你们,我们也很感谢你们。”
  虞绥面色如常,装作听不懂:“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时慎俭又说:“他从来都报喜不报忧,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知情,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这些话说得巧妙,看上去略带歉意表达感谢,实则在试探虞绥的靠近是否别有用心,是不是瑞承想要通过时颂锦牵上名利关系,把人当作跳板借机索要什么。
  但虞绥仪态严整坦荡,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再次强调:“都是同学,大家互相扶持,没有什么麻烦。”
  时慎俭笑得意味深长:“只是同学?”
  虞绥这次没回答,静静地给自己也添了茶,两人陷入沉默。
  “虞老板。”时慎俭开口。
  虞绥目光从茶盏上移开,放下盖碗。
  “四人合照,有磨损痕迹的只有一处;租房距离瑞承那么近,天天一睁眼就能勾起回忆;特地买了楼上的房间,知道他喜欢露天阳台经常会去方便观察一举一动……”
  索性不试探了,时慎俭探身向前一手按住桌面,一贯的轻佻又散漫笑容也随之收敛,露出底下锐利逼人的本相。
  时慎俭盯着他,沉着声字字重复:“只是同学?”
  那张与时颂锦并没有多相似的脸在不笑的时候完全体会不到一丝平时的温情,面部轮廓深邃五官硬挺,语气加重后锋芒凌厉:
  “那个所谓债主,也是你吧?”
  “……”虞绥抬眸沉着地看他,未发一言。
  时慎俭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
  空气死寂,阳光都变成了审判的利刃。在氛围再度剑拔弩张之前,时慎俭却突然收了那股迫人的气势,他靠在椅背上乐咧嘴呵地说:
  “你要追我弟啊?”
  时慎俭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这句根本不带疑问的问句更是平地惊雷,将大多数人都不敢问的问题被直接抛到明面,要是没防备的人都会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
  不过虞绥原本就没想藏,尤其是听过姓名之后,回想起那天时颂锦对他熟稔又亲昵的态度,先前只是隐约的猜测被证实。
  他坦诚地道:“准备。”
  “可你怎么知道他还一样?”
  “他是的。”
  “但他不会,或许也不敢。”
  “我知道,我教他。”
  “教?怎么教。”
  “总有办法。”
  “那他还有想做的事情,不一定留下。”
  “我支持。”
  “这么多年别是找完了别人,看我弟弟好骗才又回来的。”
  “没有,在等。”
  “……”
  回答一句比一句坚定,简直无懈可击。
  时慎俭却像是找到了什么突破口,转了转茶杯往桌子上跺,当啷一声:“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怎么不去找?”
  虞绥的动作停了一会,半晌才捏着品茗杯转了转:“很多次,没机会。”
  时慎俭不信:“发消息呢?发消息总会的吧?”
  虞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奇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半晌才重新将平直的唇线重新扯起一点,重复道:“没机会。”
  时慎俭停顿几秒,才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峰上挑,一边摇头一边鼓掌,看上去是服了:“好吧,给你改个名字,长情哥。”
  “过奖。”虞绥客气敛首。
  隔着茶桌,木椅背后是视野开阔的落地窗,窗外城市喧嚣热闹,偶有流云在茶几上投下一角阴影。
  虞绥垂眸看着杯中金色的涟漪与缥缈浮起的水汽,瓷杯将指腹也熨得很烫,他轻抿一口,才又说:
  “十年而已,不算太久。”
  第21章 bf
  昨晚七点,时颂锦刚从浴室出来就接到了外祖母的电话。
  “嘉腾跟我说你回国了?去看过姨妈了吗?”老人语气并不好,与其说关心倒不如说是质问。
  时颂锦垂眸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没有。”
  外祖母就开始指责他不孝顺,说林清晓怎么生了他这样不懂感恩又不务正业的儿子。
  那些谴责隔着千里与屏幕变得模糊而冰冷,时颂锦暗自长长吐了口气,对长辈的尊重和从小的教养让他默默听着电话那头的责骂,没有反驳一句。
  老人从小对两个女儿都十分严苛,而林清曦不顾阻挠远嫁申城、林清晓嫁给时岳平后她就无从管教,许是因为出身名门贵族的优越,她开始越过两个女儿管束下一代。
  小时候那些过剩的控制欲都被爸妈和哥哥完全挡开,而张嘉腾却全盘接收并沾沾自喜,在外祖母面前扮演得分外听话孝顺,自小就会搬出外祖母来压人。
  时颂锦其实并不想去,但对方的尖锐的苛责还是让他心里生出点隐秘的难过。
  高中那三年他在林清曦那边过的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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