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房东是一个看起来就很有腔调的本地人,姓赵,头发花白,穿着笔挺的衬衫和西装裤,时颂锦瞟了一眼,是看不出牌子但质量很好的衣服。
大爷和蔼可亲地带着时颂锦进房间,问了时颂锦几个来自哪里,今年几岁的问题,就换了一口夹杂着普通话的方言继续跟他对话。
时颂锦终于能够听明白一些,认真地看着大爷给他介绍各个房型,越发满意,也越发疑窦丛生。
这房子没有一点问题,甚至连各个电器品牌都是中高端,那为什么价格那么低?
房东似乎看出来他的疑惑,笑呵呵地解释说原本是给儿子买的新房,但算出来说地段窗户方向什么的不太好,和他儿子八字不合,这才出租的,原本就没想着要靠这个挣钱所以价格不高,没想到刚挂上不到十分钟,就被时颂锦看到了。
不论哪里结婚老一辈都看中八字风水之类,这理由无懈可击,时颂锦立刻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觉得怎么样?租伐?”房东和气地问他,“这个地段没有比这里性价比更高的了。”
时颂锦又点点头,房东说的没错,这个价格能租到这样的房子确实相当于天上掉下来一块金子。
只是……
时颂锦又去窗边看了看。
像是查看窗帘遮光程度,伸手将遮光窗帘拉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瑞承的大楼,才转过身,极轻地笑了一下:
“我租的,谢谢爷叔。”
第13章 暮色喧腾
签下合同,支付房租,交付钥匙。
心情愉悦,诸事顺利。
房东看时颂锦什么东西都没拿,就让时颂锦先回去取,他再检查一下房子没有什么问题就帮着关门。
时颂锦感激地点了点头,心说本地大爷也没有那么排外嘛,转身走进电梯。
一直到穿着简单浅色t恤的漂亮青年离开小区钻进出租车里,赵锡安才拿出手机打电话,神色温和严肃,口音已经是完全标准的普通话:“时先生租下了。”
不多时,电梯从24楼向下,到23楼停住,电梯门打开,男人修长有力的双腿包裹在面料顺滑挺括的西装裤内,走向赵锡安的步伐稳健,只是在房子门口停了一下,看到了阳台落地窗内侧拉上的窗帘。
“他拉上的?”
赵锡安点头,猜测道:“或许是太晒了。”
虞绥盯着那紧紧挡住瑞承大厦的窗帘,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挑选瑞承周边的出租房,遇到了合适的之后就匆匆去找房东签合同以高价买了下来,顺便还有楼上的一户,这才赶回公司开会,十几分钟之前才回来看了一眼24楼的那个他未来几个月的家。
他朝着赵锡安伸出手,赵锡安就将最后一把钥匙恭敬放在虞绥手心。
“老太太昨天说想您了,看您什么时候回去陪陪她。”
虞绥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爸妈呢?”
“先生和太太大概还有两周才回国。”
虞绥将钥匙收进口袋,转身离开,淡淡吩咐:“房东的事就拜托您了,别露馅。”
赵锡安低了低头:“好的。”
.
时颂锦在一个小时后就领包入住了新家。
这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在申城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床单被褥还有新拆封的折痕,但没有第二套四件套,时颂锦决定今天先凑活一下,明天去买一床换洗。
还有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沐浴露……
时颂锦将一个个需要的生活用品写在备忘录上,起身去收拾自己本来就不多的东西。
等到将衣服都挂进衣柜,时颂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倒吸了口冷气,猛地扑向床上,哆哆嗦嗦点开屏幕,果然发现一条信息。
虞绥:【要买这些?】
“……”
啊!怎么会产生这种习惯!
把别人当备忘录,这也太不礼貌了,会不会被误解为为了还债不择手段啊。
时颂锦觉得自己好像又打扰到虞绥了,同一天竟然犯了两次错。
他懊恼地想要输入什么又悬停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除,来来回回,难以言表。
最终思考再三,客气地回复:【嗯,租了新房子,没有这些日常用品,明天打算出去看看,抱歉,弄备忘录的时候没有察觉,打扰到您了。】
那头也是一阵“正在输入”,几分钟后才最终回了个:【没事,租在哪里了?】
时颂锦不知道自己平时正儿八经给虞绥发消息跟备忘录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更不知道虞绥现在就在自己正上方。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租在瑞承旁边对虞绥来说可能有太强的暗示性,说出来过于暧昧与越界,比起看中了这里物美价廉,倒更像个阴魂不散的缠鬼。
他本意不是这样,于是规规矩矩地用废话文学回他:【一个地段不错的房子,离大家都不远。】
虞绥只应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就没有再发消息。
时颂锦脑子还有点乱,决定今天还债暂停一天,想到回来一周了还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便趴在床上拨通了林清晓的语音。
响了几声才接通,柔软的声音穿过听筒:“宝贝儿?”
“妈咪。”时颂锦在亲近的人面前语调不自觉地软,“我回国了,现在在申城。”
林清晓那头似乎还有别人,她打了个招呼说失陪,就走到清静的地方:“去找朋友了?”
时颂锦轻轻“嗯”了声:“见见夏裴和陈宴。”
林清晓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什么事,停顿了一会,才开口:“玩儿得开心,有什么需要的就跟爸爸妈妈说,别一个人逞强知道吗?”
他的爸妈从他提出喜欢音乐剧开始,就从未表现出一分“这种东西无用”的态度,反而十分鼓励他追逐梦想,不必太多挂念家里。
在上高中之前,他也算是从小到大都被宠爱着成长的孩子,父母从不扫兴,鼓励他去做想做的事情。
一直到他出国,也没有一定要他回家。
去旅行,去找朋友,还是回家,都随时颂锦高兴就好。
时颂锦突然觉得有点难受,也有点想哭,但其实都没有,他坐起身将被子抱在怀里,像小时候撒娇一样带着鼻音:“我一直都很好,妈咪。”
林清晓笑着说:“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要跟妈咪讲的呀。”
“没有,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放了假,我在申城玩一阵就回来。”
“那就好。”或许时颂锦的嗓子就遗传的林清晓,温婉如同春风,“我们也都很好,不用担心。”
时颂锦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铃声。
林清晓从小书香门第,大学研究生毕业后便留校任教,一直到最近几年也还因为热爱留在一线,跟时颂锦最后聊了几句就说要去上课了。
“妈咪拜拜,您跟爸爸要多注意身体。”
时颂锦挂断电话,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发了会呆,翻身下床。
这公寓还有一个让时颂锦非常喜欢,决定租下的理由——它是双阳台,除却一面是由整片落地玻璃圈出的城市灯火,另一边是一个突出的半圆形露天阳台,还十分贴心地摆好了品茶看风景的桌椅。
华灯初上,人潮汹涌,车灯路灯汇聚成璀璨星河,缓慢在一条条航线上流动。
时颂锦就坐在那里,背对着瑞承的大楼,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隔着白雾向远处被一栋栋高楼分割成几束的夕阳残照发呆。
眼底反射着落日与霞光,风吹得纷乱的发丝也被印成金红,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面前是万家灯火、车水马龙,身后是巍峨不动着俯瞰他的高山与月亮。
暮色如同流水细细淌在视线里,四周吵闹又极静,时颂锦愣怔许久,突然感觉到胸口有些空,而那暮光却喧腾起来,鼓噪着、呐喊着一种迫切的冲动,将血脉撑得发胀。
他抗拒着回头的本能,缓缓闭上眼睛。
第14章 喜恶同因
露天阳台每一层楼都是错开的,在同一面墙上一左一右,形成一种蛇形的交叉排布。
虞绥双手手肘靠着栏杆,曲着一条腿,指尖夹着根点燃了但没有吸的烟,在斜向上飘飘摇摇的白线中,垂头正好能看到楼下青年单薄的背影。
额前发丝垂落些许,拢在眉眼前形成一片不规则的阴影,没有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虞绥从来不信神佛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此时也生出几分同样被那夕阳赐福的念头。
不过他还是更希望被赐福的是楼下这个好像浑身都在下雨的小备忘录。
他不明白时颂锦究竟在想什么,其实也不敢确定对方时隔八年是否还一如既往,只是听夏裴说没有恋爱,就想再试试看。
但时颂锦好像很怕他,一直在躲藏,一直在拒绝,自己进半步他就退三步,疏远地连一个问题都不愿意问他,一句解释都没机会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