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陈苁蓉得了重病,目前正在医院修养。
  第39章 鸢尾
  等时逸和狄寒赶到医院的时候,陈苁蓉穿着淡紫色的薄衫,正坐在床头,覆着厚重的白色被子,戴着老花镜,膝上枕着一本黑色牛皮笔记本,她一页页翻阅上面的内容,全神贯注。
  午后的阳光不算强烈,薄薄的一层透过透明玻璃,镀在她的身上和手里,像是某种金光闪闪的蝴蝶鳞粉。
  与一个多月前相比,陈苁蓉似乎又消瘦了许多,是那种病态的瘦,裸露出来的肢体被稍显松弛的皮肤包裹,手腕连骨节的形状都清晰可见。
  透过虚掩的门,时逸第一眼瞄到她,竟把她误认为一株快要枯萎的鸢尾花。
  他晃了晃脑袋,抛去那种幻觉,这才一把推开病房门。
  陈苁蓉似乎是听到门口的动静,阖上手里的笔记本,侧过头,对他们的出现毫不意外。
  她咳嗽两声:“小逸、小寒,你们来了。”
  从那位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口中,时逸和狄寒了解到陈苁蓉得了肺癌,如今发展到了iii期,肿瘤细胞已呈现区域扩散的趋势。
  具体的信息主治医生没有多说,只是对他们摇了摇头,叮嘱他们“多关照病人情绪”。
  时逸却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语。
  鼻尖盈着消毒水味,时逸回忆起一个多月前那次三人相见,他回想起当时对方的一举一动,忽然明白了一切。推开门见到陈苁蓉的那一刹那,时逸很想问对方一句,她是否早就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甚至是抱着本来都没打算让他们知道的念头。
  时逸嗓子眼里仿佛堵了一块海绵,他看了一眼身侧紧攥拳头的狄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问出这话。
  他把手里的果篮放下,转而道:“陈院长……”
  “别叫我院长了,我已经退休了,”陈苁蓉打断他,她很少笑,可如今嘴角却挂着一抹柔和的弧度,显得如此和蔼,“放轻松,我都已经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了。”
  时逸嗓子哑了一下,才道:“您永远都是我们心目里的院长。”
  陈苁蓉笑了一下,没有再纠正他:“那就开心一点,不要这么愁眉苦脸的。”
  时逸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装出很开心的样子:“您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了?还有很不舒服的地方吗?”
  陈苁蓉开了个玩笑:“还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还能去和老姐妹跳个广场舞。”
  时逸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了些:“那就好。”
  医生还说,陈苁蓉似乎并没有选择传统的化疗或放疗等治疗方案来延长自己的生命。
  “我打算办出院的手续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陈苁蓉轻描淡写地解释自己的行为,像她只是得了一场季节性流感,不久便会痊愈,“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我想回家休息,也想再看看这个世界,但我唯独不想狼狈地躺在病床上,望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然后无所事事地过完我人生里的最后一点时间。”
  “那太不体面了。”她仍笑着。
  陈苁蓉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语气里没有一点勉强。
  时逸见气氛凝滞,旋即转移话题道:“不聊那些了,院长,您和我们多开开心心地聊会天,比什么都强。”
  他主动挑起话题,讲着狄寒这段时间里的改变,包括那些让他受宠若惊的嘘寒问暖:“这些天以来,狄寒他不仅每天会给我们发问候的消息,而且还会用实际行动表示他的关心。”
  陈苁蓉被逗乐了,笑道:“行啊,曾经谁来都不开口的小冰块也有今天……”
  “小冰块?”时逸跟着问了一句,他的目光落在身边高大的男生上。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随口给狄寒取的微信昵称会在陈苁蓉的口中以对方的小名出现,像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狄寒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自己身上,蓦然浑身肌肉僵硬。
  “他没和你说过?”陈苁蓉对着狄寒笑了笑,满眼怀念,“这是他很早之前的小名了,那时候他性子冷,不哭也不闹,跟个小冰块一样,照顾他的护工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后来那名护工因为生活事务繁重,退出了春花福利院,加上他长大了,就很少有人再喊他这个小名了……”
  陈苁蓉说:“这个昵称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时逸故意拖长声音:“原来是这样啊……”他扭头看向被掀了老底的狄寒:“小冰块,看着我,不要躲!”
  狄寒耳根彻底红了,喊:“小逸!”
  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陈苁蓉笑得腰都弯了。
  “不喜欢这个小名吗?”狄寒势要捂住他的嘴,时逸却轻巧地跳开了,他瞥了一眼心情明显好转的陈苁蓉,继续道,“如果你不想我喊的话,日常六句问候的任务目标改了,这些天都给陈院长发,我会和她商量好的……”
  狄寒沉默一瞬,看着床上同样好奇狄寒被布置所谓“日常任务”的陈苁蓉,才点头说“好”。
  见他答应下来,时逸笑了一下,便向一旁还糊涂着的陈苁蓉解释他们正在施行的所谓“社恐康复计划”。
  陈苁蓉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感叹狄寒的确不一样了。
  气氛就这样慢慢缓和下来,三人便又回到了从前和乐融融的状态。
  时逸见陈苁蓉一直抱着那本笔记本,便主动将话题引于其上。
  陈苁蓉顺着时逸的视线,目光同样落在了自己手中笔记本上。她沉默一瞬,便轻柔地抚摸着已经磨损掉皮的封面,像是在对待着自己的珍宝。
  “这是我儿子的周记本,”当陈苁蓉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睛里焕发光彩,像重新汩汩流动的泉眼,“我和你们讲过他吗?我的儿子,陈砺行?”
  一个陌生的名字。
  时逸和狄寒对视一眼,一齐摇了摇头。
  他们只听说过她过去的一点事情,陈苁蓉的儿子在她年近三十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没人想去主动揭开对方的陈年伤疤。
  正当时逸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挑错了话题的时候,陈苁蓉却突然有了分享的欲望,她举起手边的笔记本,朝两人晃了晃。
  “上面前前后后写了三百七十页,记录着砺行拿到笔记本后每一周发生的事,”陈苁蓉将其在膝上摊开,翻到第一面,用指尖摩挲着上面铅笔的痕迹,哪怕指腹沾染上铅灰,她也没有在意,“之前我只知道他在写周记,却从不知道他写了什么,直到,直到……”
  陈苁蓉不知道想到什么,一时失语。
  狄寒和时逸默契地没有出声,耐心等待着床上的人接下来的叙述。
  等到窗外的阳光被不知何处的云层遮挡殆尽,斑驳的树影也模糊下去,陈苁蓉回神,才重新有了动作。
  她取下老花镜,从床头的眼镜盒里取出拭镜布,眯着眼睛,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去眼镜上的灰尘。
  “砺行出事的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第40章 她在暖阳里融化
  陈苁蓉清楚记得,陈砺行出事的那天是母亲节。
  那天,她送将要艺术中考的陈砺行去画室集训,她照常外出上班。
  清晨,陈砺行分别前,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脸,鎏金晨光披在身上,他热情地对陈苁蓉说再见,祝她母亲节快乐。
  谁都没想到那是她见到自己孩子的最后一面。
  ***
  陈苁蓉年轻时遇人不淑,她和前夫孔俊义是相亲认识的,她当时一心想着早点安定下来,便在同事过分热情的撮合下,和这个大三岁的男人结了婚,并在婚后有了孩子。
  两人过了几年和和美美的时光,但当陈苁蓉生下孩子后,当初老实憨厚的男人终于露出满是獠牙的本性,隐藏在冰川下的各种恶行逐渐解冻融化,随着时间冲刷而浮出水面。
  孔俊义本是某家小广告公司的业务,那时正赶上失业潮,经济泡沫膨胀破裂,在行业下行的背景里,那家广告公司经营不善,没有抗风险的能力,破产清算。
  他由此失去了尚且体面的职位。他已经三十了,很难再就业,投过几次简历,对方都嫌他学历太低,未予录用。孔俊义被拒几次,经受打击后,便一蹶不振,彻底成为待业在家的无业游民。
  陈苁蓉看着身边尚显稚嫩的儿子,尽可能地忍让对方各种触及底线的行为,包括酗酒和出轨,她当时甚至还托亲戚,给他在附近的商场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希望他能安定下来。
  可孔俊义不仅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男子主义者,自认怀才不遇,每天都拿曾经的经历,手里阔绰的时候就大手大脚地花钱,和以前的狐朋狗友鬼混,夜不归宿也是常有的事,没钱了就朝陈苁蓉讨要。
  本来陈苁蓉还能忍耐,可直到对方某个晚上带着一身酒臭回家,坦言自己早已身无分文,还在外边的赌场欠了高利贷,无赖地要求陈苁蓉给他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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