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然后他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掬着冷水洗了把脸。
流水声中,沈启南抬起脸,从镜子里面看自己。
他整张脸都湿淋淋的,连前额的头发都湿了,水珠不断地从脸上滑落。
可那种被灼伤的错觉似乎还在。
他又低头去洗手。冰冷水流中,沈启南慢慢地摊开左手,看着掌心那道伤疤。这伤疤是十一年前,关灼给他留下的。
那天才是他和关灼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其实在公诉人宣读起诉书之前,沈启南就注意到了那个坐轮椅的少年。
他的右边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腿上也有白色的支架。
其他人都坐在后面的旁听席,只有他被安置在过道,面前是用来隔离的一排木头围栏。
旁听席上人很多,其中有一些,甚至不需要看第二眼,就能确定他们都是被害人家属。有人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有人浑身颤抖,已哭得快要晕厥,不停地用揉成团的卫生纸擦眼睛。
即使是与案件无关的旁听人员,也几乎都会由表情流露某些情绪。
或拘谨,或肃穆,甚至有的人脸上是一种带着害怕的兴奋,因为马上要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丧尽天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这种人不是天天都有的看。
少年却非常平静,他用左手按在右手的石膏上,像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那种平静就仿佛他跟法庭上的任何人都不认识,对任何事由也都不关心。
一种无形的东西,把他跟其他人区别开。
或许就是因为这过于异样的平静,沈启南的直觉令他多留了一点心。
而当少年从轮椅上突然站起,越过围栏的时候,沈启南立刻就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他一定是这个案子的受害者家属,今天来到法庭上就是为了复仇。以血还血,天经地义。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启南冲了过去。
他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念头,没有思考,想都没想,完全依据直觉和本能在行动,因为那就是一瞬间,想了就慢了。
他是先看到那一道锐器独有的金属冷光,然后才看到少年的脸。
那张脸已经不再平静。
沈启南闻到血腥气,那是他自己的血。
他用手握紧了刀刃,不让刀尖捅向它真正要杀死的那个人。
直到少年被四五个法警强行带离法庭,沈启南才痛得轻轻吸了一口气,从地上那一小摊血泊里把刀捡起来,塞进口袋。
庭审结束,他在法院外再次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把案件的判决结果告诉他,把刀也还给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少年站起来揪住他的衣领,看起来,可能随时要完成他在法庭上没有做完的事情。
从他的眼睛里,沈启南能够辨认出强烈的痛苦。那不仅仅是仇恨。
因为仇恨是一团握在手里的火,只要沿着复仇的道路继续走,总能找到东西加注,供它燃烧。可一旦停下来,这团火就会焚毁自己。
沈启南试图让少年放开他,但他受伤的手在这样的冲突里根本做不了什么。拉扯的过程中,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眼前忽然一黑。可能是因为太累了,那一周时间里他加起来只睡了不到三十个小时。
后面的事情,沈启南都没有记忆了。
醒来时他身在医院,左手的伤口已经做过缝合。
医生说伤口割得比较深,又讲了后面可能发生的一些情况和注意事项。沈启南听过一遍就记住了,也没什么反应。
离开医院的时候,他得知已经有人替他缴过费了。
医院里看病的人多,个个拿单子缴费,工作人员不可能记得谁是谁,沈启南问不出结果。其实他有猜测,只是不能确定。
后来左手的伤愈合,确实跟医生说的差不多,他的手掌边缘、无名指和小指会有一点麻木,再后来也都好了。
时间长了,沈启南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条伤疤的存在。
伤口会愈合,疤痕会变淡。天长日久,十年都过去,那个给他留下这道伤的人却又一次走到了他面前。
沈启南闭了闭眼睛,心里面翻江倒海。
他记得关灼是怎样握住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掌心,神色珍而重之,每一个触碰都那么轻,像是生怕会弄疼了他。
也记得关灼含住他的手指,在他无名指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咬痕。
记忆里模糊的少年的脸,和后来亲吻他的关灼的脸,重合成一个人。
沈启南又看了一眼掌心的伤疤,缓缓攥紧成拳,两只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再次抬眸看向镜子。
如果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口井,沈启南站在井边向下望,看到的是自己。
那关灼会看到什么呢?
夜深了,沈启南关掉床头的灯,自己则在外面的长沙发上随便躺下睡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睡得很热,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他躺在床上,被子不知道怎么在身上裹了一圈。
房间里光线昏暗,没有任何声音,沈启南静了静,起身下床,推开洗手间的门。
里面没人。他又走到套间外面,同样没有人。
房间里甚至找不到一丁点另一个人的痕迹。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刚过早上八点。
沈启南的目光最后落在窗边。
外层用来遮光的窗帘拉着,里面那层纱帘却掉下来一半,白纱在地上堆成一团。
如果没有这点证明,他几乎会以为昨天晚上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觉。
第118章 我介意有用吗
上午九点,沈启南来到同元乙烯。
刚进厂区大门,他就得到一个消息,原定今天下午两点钟开始的发布会被调查组临时取消了。
孟总事先毫不知情,到这时上上下下各路人马的电话不断,其中一些,他烦不胜烦,还有一些,他不接不行。
对于取消发布会这事,调查组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理由,口风却也和和气气,只说事故调查要全面、深入、细致,这对企业也是好事。
挂断电话,孟总把发烫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放,伸手掐自己的太阳穴。
“现场、设备、数据、人,全部开放,该封存上交的封存上交,该调查访谈的调查访谈,还不够全面?”他皱眉看向一旁的杨经理,“医院那边你跑过没有?那群人没有再找茬闹事儿吧?”
他指的是在爆炸事故中死伤的同元乙烯员工,还有他们的家属。
杨经理立刻说:“孟总放心,绝对没有,每一个人都是我亲眼盯着签了字的。待会儿我再去核实一遍,让他们这段时间不要接受媒体采访。”
孟总点头:“你去吧,还有,发布会不是取消,是推迟,要在内部说清楚,别弄得大家人心惶惶。”
杨经理会意,回答道:“这个我明白。”
他向坐在沙发上的沈启南微微弯了腰点点头,先出去了。
孟总也看过来,表情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烦躁,随后叹了口气。
“本来还说等调查报告出来,晚上咱们再开一个碰头会,现在……”他苦笑一声,“实不相瞒,早上我知道消息的时候还在路上,直接去了趟开发区管委会找他们主任,跟我说开会,没见到人,可昨天下午跟他见面时还好好的,这回我心里也没底了。”
“其实没见到人,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沈启南说。
他话里的意思深,孟总似乎一时间没听明白,还要再问,秘书已经上前汇报消息,五分钟后远程会议,郑董在等他们。
接入视频会议之前,沈启南环顾四周,没看到关灼。
他很快收回目光,神色如常,继而看向屏幕。
视频中的郑江同一身运动装束,大概是在晨练途中接到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直接就来开会了。
可是从他的脸上,沈启南看不到一丝急躁。
郑江同的风格极其高效务实,开口次数不多,但都很精要。孟总讲了目前的情况,把他没有见到管委会主任的事情也说了。郑江同听完却笑了笑。
“调查组的决定,他一个开发区管委会说了不算,也许市里都不算。既然这样,他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见你?不见有人家不见的道理。”
孟总一怔,神色和缓下来,倒是往沈启南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沈律的看法也是这样。”
郑江同也把目光投向沈启南:“这件事情,我的确需要请教一下沈律。”
他把话说得这样客气,与会的人里面有几个不自觉便向沈启南注目。
“还是私下请教吧,”郑江同笑着说,“我的问题有点长,就不占用大家的时间了。”
之后他简短安排了一些工作,其实倒没说什么鼓励激励之类的话,但会议结束时,这边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沈启南想起俞剑波曾经说过,郑江同就是同元化工的定海神针。这话一点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