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可是关灼不一样。
  关灼挡在他身前被捅伤是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当关灼站在他面前,被冰冷的海水浸得满身寒气,沈启南第一个念头是不敢置信,仅仅一秒钟后就转化为怒不可遏,继而被后怕所取代。
  这种情绪击穿他一切理智,如子弹在血肉中留下的空腔。
  沈启南低着头,双手有些机械性地整理着桌上的东西,直到片刻之后,关灼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无论是穿戴整齐还是浑身湿透,甚至是一丝不挂,这人都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沈启南看他一眼,将打包回来的饭菜推过去,又从只有一把椅子的桌前让开位置。
  关灼二话没说,走过来坐下,十分服帖配合,倒是让沈启南莫名有了一点不自然的感觉。
  而关灼像是能读心一样,忽然抬头看他:“怎么了?”
  沈启南没说话,直接伸手按在关灼的手上。
  热水澡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反倒是沈启南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的温度更低。
  他抽回手的动作慢了些,被关灼捉住了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带,手上用的力气不小,沈启南反应不及时,被迫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倾身。
  关灼带着两分检视的意味看沈启南的手。
  手掌侧缘和指节都有擦伤破皮的地方,大概是在礁石上弄的。
  “知道给我买衣服,买吃的,不知道给自己买点药?”关灼说道。
  沈启南低下头,也是到现在才发现。
  他稍微一挣,关灼没说话,也没跟他较劲,很配合地松了手。
  保温盒掀开,香气四溢,是肇宁当地特色的海鲜面。沈启南倒不是特意买的,而是这家店离得近又没有打烊,但这碗面的卖相着实不错,汤头奶白,蔬菜碧绿,虾子鲜红,还有只对半切开的梭子蟹。
  关灼问他:“一起吃吗?”
  沈启南从桌前离开:“我吃过了。”
  他走到窗户前,将窗帘拨开一线向下望去。
  楼下就是肇宁的一条主干道,灯光延展向两端,偶尔有车驶过。
  回过头来,沈启南的视线又忍不住落在关灼身上。
  他的存在感鲜明又强烈,让他想忽视也做不到。
  沈启南几度打算开口,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渐渐有种心烦意乱的感觉。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床头,用座机打电话,请酒店的服务人员把关灼湿透的衣服鞋子拿去清洗烘干。
  做完这个,再也没有其他的事情好做。
  沈启南被空调暖风吹得有些烦躁,伸手解了领口的两枚扣子。
  关灼已经将那碗海鲜面吃完了,他看向沈启南,问道:“现在几点了?”
  “差五分钟十一点。”
  关灼将桌子收拾了一下,指着靠窗的那张床,说:“今天晚上我睡这边,行吗?”
  他这种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事情都揭过去的态度让沈启南眯了下眼睛。
  “我说不行,你是不是要去路边睡桥洞了?”
  他把关灼先前说过的话拿出来,直接还过去。
  而关灼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记仇呢。”
  沈启南挑眉道:“手机钱包统统扔在船上的时候,自己没想过吗?”
  “想过,”关灼看着沈启南,神色有些懒散,眼神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认真,“那你管我吗?”
  沈启南抿了下嘴唇,移开视线。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沉。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灼说:“我在电话里听到了码头的广播。”
  沈启南蹙了下眉,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
  但关灼这句话很不讲道理地把他重新拉回当时的情景,也让他猝不及防品尝到了那时的心境。
  他切断自己跟关灼,或是跟所有人的联系,完全不留余地,又一个人踏上前往肇宁的路途,借口敷衍又潦草,态度生硬而坚决。
  想到自己先前是怎么对待关灼,沈启南知道他现在的表现站不住脚。
  像窑炉里烧坏的瓷器,一见光,就措手不及地爬满了裂。
  他没立场,没资格去责怪关灼不计后果的鲁莽行为,如果该有人为此承担责任的话,那也是他自己。
  所有事情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沈启南轻轻地低下头。
  “对不起,是我的做法有问题,”他的喉咙发干,只好空咽了一下,心烦意乱的感觉却骤然加剧,“先睡吧,明天我帮你买船票回去……”
  这句话还没说完,关灼忽然笑了一声。
  沈启南抬眼看他。
  “嘴上说着对不起,下一句还是要让我走,” 关灼望着他,声线低下来,十分清晰地问道,“沈启南,你什么意思?”
  沈启南下意识地停住。
  被关灼连名带姓这样叫,恐怕还是第一次。
  他似乎有些反应不过来,又好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束缚着,站在那里,一时间竟然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关灼的神色毫无波澜,说话的语气也特别淡。
  “好,你可以不跟我联系,只要说清楚理由,我能等。但你遇到事情,为什么要把我往外推?”他望着沈启南,停顿片刻,“你倒是说说,你跟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沈启南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我……”
  他眉心拧住,不自觉地向关灼走近了一步,要说的话却梗在喉间。
  “我不是——”沈启南心里乱成一片,摘不出任何一个成形的念头,只是急促地说,“在码头接到你的电话,我其实是想……跟你……”
  他低着头,心脏愈发有种紧缩的感觉。
  “我没有想把你往外推。”
  说完这句话,沈启南自己都觉得十分苍白,他闭了闭眼,低声解释道:“我是想等自己解决了这件事再告诉你……”
  从未有任何一刻,让沈启南觉得自己如此笨嘴拙舌。
  无数个念头从他心头拥挤而过,各种分辨不清的情绪也都包围上来,沼泽似的把他困住。
  在电话里听到关灼的声音时,他是真的涌起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见他,想问他能不能来找自己。这请求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可是他就是越不过那道线。
  沈启南不知道该怎么跟关灼解释自己的举动,该怎么把一切和盘托出。
  他习惯了自己解决所有问题,所有情绪,这东西根深蒂固地刻在他脑子里,让他在当下不可能有第二种选择。
  “我……想等到自己处理好了再跟你说……”
  他的话被关灼打断了。
  “从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知道吗?”
  沈启南抬起头来,在看清关灼神色的同时,心底的不安陡然加重。
  关灼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下:“‘我自己来’。”
  说完,他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移开了目光,片刻后又回望过来。
  “我拆了一个寄给你的快递文件,里面是份亲子鉴定,”关灼淡淡地说,“那天我也从电话里听到一点你和叶书朋的对话,所以有了点猜测。”
  沈启南的眼睛微微睁大,有种不受控的情绪涌上来。
  关灼的表达很克制,但他已经都猜到了。
  “你遇到事情了不跟我说,把我放在一边,把问题解决了才来找我么?”关灼缓慢地说,“我对你来说,不是能够帮助你,陪着你的人,还是,你不需要我?”
  沈启南再迟钝也听得懂关灼话里的意思,也是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关灼从未对他展露过这种情绪。
  他才是更为年长的一方,但始终是关灼在纵容他。
  就连四年前他们那件事也一样。
  关灼有一万种方法让他难堪,可他只是等着他最终想起来。
  这瞬间沈启南脑子发热,在反应过来以前,他已经冲到关灼面前,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第一下就撞到鼻梁,沈启南吸了口气,勾着关灼的脖子往下压,只胡乱亲到他的嘴角。
  关灼没有任何反应。
  沈启南用了特别大的力气,像是怕关灼要按下他的胳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小动物似的凑上去,一下下啄着关灼的唇角和下巴,说不清是亲还是蹭,而后声音低低地说:“对不起。”
  停顿片刻,他又说:“我没有不需要你,我喜欢你……特别喜欢。”
  讲完这句话,他很急地靠过去,在关灼唇上印了一个端正的吻。
  关灼身上洗完澡的味道包裹住他,沈启南没主动做过这种事,身体紧绷得像是在走钢丝。他又亲了一下,而后伸出舌尖,试探着舔了下关灼的唇缝。
  关灼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剖白,他的举动,都没有得到回应。这种羞耻和一时冲动后的空白叠加在一起,把他当头浇熄。沈启南闭着眼睛,心跳得很剧烈,但是手臂上已经逐渐松了劲,慢慢拉开了自己跟关灼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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