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而邱天虽然谈不上矮小瘦弱,但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如果他跟白庆辉正面搏斗,被制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询问笔录中,邱天说他看到打开的工具箱,走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手上的动作,白庆辉跟上来要赶他出去。在白庆辉转身的瞬间,邱天用榔头砸向了他的头。
  从表面上看,这个案子并没有什么问题。
  邱天忽然走进刘凌的房间是很奇怪的一件事,白庆辉追在后面要驱赶他,也说得过去。而邱天也是在白庆辉转身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手,这一下凿在太阳穴的重击立刻让白庆辉失去了反抗能力。
  在白庆辉瘫到地上之后,邱天接连用榔头砸向他的头,随后看到刘金山逃向门外,这才追了上去。
  刘金山年近六十,又拖着一条行动不便的腿,被邱天在楼道里追上,没有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就被袭击了。
  沈启南跟邱天一样都是右利手,他握着卫生纸卷挥出手臂,动作迅疾,是真用上了力气,却在接近关灼眉毛高度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
  其实还隔着一点距离,卷纸的长度毕竟要比那把榔头短很多。
  而关灼转身到中途,半点没躲,只在沈启南放下手臂之后,转过来低头看他。
  沈启南跟他对视一眼,把手中的卷纸放回到矮柜上。
  其实他和关灼的这种模拟并不完全必要,现如今警察办案重客观证据,轻言词证据,邱天交代的作案过程能够跟物证及痕检结果对得上,这个案子才会被结案送到检察院去,否则连警察这关都过不去。
  关灼看了眼正伸臂抱着邓大姐的刘凌,声音很低地说:“你觉得她能回答我们的问题吗?”
  沈启南同样看向刘凌,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越过关灼,走出房间时,想到了邱天的望远镜,以及那天刘凌从窗帘缝隙中露出来的脸,随即问道:“这个房间的窗帘为什么一直拉着?”
  邓大姐搂着刘凌,摸了摸她的头发,叹了口气。
  “不拉上能怎么办,她连换衣服要避着人都不知道,也是大孩子了,那从外面还不是都看到了?”
  刘凌咯咯笑着,从邓大姐身上起来,原地转了两个圈,似乎空气中有什么别人看不到而她能看到的东西,她在追着玩。
  沈启南在想,窗帘是邓大姐来这里照顾刘凌之后才每天拉上的,那么之前,有没有一种可能,邱天用望远镜看的不是天空和飞鸟,而是窗户里的刘凌?
  为什么邱天在询问笔录中丝毫没有提及,他是认识刘凌的?
  刘凌、刘金山、白庆辉、邱天,这四个名字在沈启南心里抽出千丝万缕,互相连接。还有那把可能存在却没有出现在案卷里的钥匙。
  两个死人已经不能说话,邱天是个聋哑人,在上一次会见时对他的提问置若罔闻,而刘凌有智力障碍,根本无法跟人正常沟通。
  沈启南微微垂眸看着自得其乐的刘凌,那种被无形的刺扎进指尖的感觉异样鲜明。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胡主任起身走过来问情况,沈启南抬眼,分心与她交谈。
  在这时,刘凌从他身边经过。
  她似乎心情很好,摇晃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灼站在门后,一只手拉着房门开合,这里与矮柜之间有一个夹角,刚好可以站下一个人。
  他从门后走出,看到近在咫尺的刘凌。
  她的个头不高,还不到他的肩膀,因此仰着脸看他。
  黯淡的光线下,刘凌的眼睛显得黑漆漆的。
  关灼没有动,而刘凌忽然转身走了两步,在床边坐下,整个人面对着他向后仰倒。
  她枕在被单上,伸出双手,娴熟地脱下了自己的裤子。
  关灼的脸色猛地一沉。
  第65章 无声的罪恶
  事实以一种血淋淋的方式撕开在他们面前。
  刘凌的动作和姿态代表什么意味,房间里的成年人不会分辨不出来。
  邓大姐几乎愣住了,冲上去用被子盖住刘凌的时候,她两条赤裸的腿还打开着,眼神里面空茫茫的,一片懵懂。
  沈启南面沉如水。
  他径直走向胡主任和那位残联的工作人员,眼神锐利,声音低而清晰:“你们联系上刘凌的亲生母亲了吗?”
  胡主任惊疑不定地说:“怎么了?”
  “我怀疑白庆辉对刘凌有长期的性侵行为。”
  案发之后刘凌被接走照顾过多日,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突兀的行为背后有着隐藏于更深处的东西。
  那瞬间究竟勾动了刘凌什么样的记忆,又是有过怎样的经历,才会让她在看到一个跟白庆辉身高体型接近的男人出现在房间里时,近乎条件反射般打开双腿,连想一想都让人无法忍受。
  胡主任骤然变了脸色,她交握双手令自己镇定下来,说:“我知道了。”
  第二日就有人带刘凌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刘凌怀孕了。
  一天之后,她的亲生母亲回到了燕城。
  这个已经离开了十几年的女人早就在外地结婚生子,有了自己新的家庭,在听到刘金山已死,刘凌需要跟随她生活的消息时百般推诿,不断找借口拖延回来的日期。
  胡主任连劝说带吓唬,告知她刘凌已经怀孕,可能遭受过性侵,女人这才松口答应回来。
  作为监护人,她为刘凌的流产手术签了字。
  公安部门对胚胎组织做了鉴定,确认致使刘凌怀孕的人就是白庆辉。
  与此同时,刘凌接受了精神疾病司法鉴定。
  她的鉴定结果为中度精神发育迟滞,无性防卫能力。
  换句话说,刘凌不能理解性行为的性质和可能导致的后果,根本没有性同意能力。白庆辉对她实施的行为被认定为性侵。
  鉴定结果出来的当天,沈启南驱车前往看守所。
  在任何一个导航软件上,看守所的位置都是不予显示的。
  目的地被设定为临近看守所的一个地点,一路上,沈启南没说过几句话,车里唯一的动静只是导航的提示语音。
  到看守所外面的时候,天色已经晦暗下去。
  如果他们来得再晚一点,就会错过今天的会见时间。
  停车之后,最后一小段路需要步行。
  沈启南和关灼刚走到看守所门口,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照面走来。
  见到沈启南,他先是流露出些许惊讶,随后又流畅地转化为谄媚,脚步加快,满面笑容。
  他自称是邱天的法律援助律师,想就这个案子跟沈启南沟通合作。
  沈启南是舒岩以邱天姐姐的名义请来的辩护律师,跟指派的法援律师并不冲突。
  只不过沈启南没兴趣去做这种浪费时间的对接,但他的名声地位在这里摆着,多的是人想跟他搭上关系。
  这位法援律师不知怎么得知他介入了邱天的案子,电话都打到至臻的前台来,几次三番表达出合作意愿。
  面前这人,沈启南是看不进眼里,他耐性有限,连敷衍都欠奉。
  可他面色冷淡,对方却是一脸阿谀笑容,说他刚刚结束跟邱天的会见出来,没想到这么巧云云。
  他们进入看守所大门时,那人在外面停下,伸长脖子张望着。
  沈启南似是随口道:“你之前跟朱路做过法援的案子吗?”
  “没有。”
  沈启南说:“那以后我带着你做一个。”
  对有些律师来讲,做法律援助是情怀。对另一些律师来讲,所谓法律援助,就是两次会见,一封辩护意见,一次出席开庭,照章办事,千八百块的补助而已,若是不潦草些糊弄了事,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沈启南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只要到他手里的案子,无论大还是小,以前还是现在,都只是案子而已,他的态度不会有任何变化。
  沈启南说:“我独立执业之后的第一个案子,就是法律援助。”
  “是什么类型的案子?”关灼问道。
  “故意杀人。”
  他们穿过看守所内部的门禁,来到会见室外。
  指派的手语翻译还是上次那一位,邱天和那位法援律师的会见也都是她陪同。
  在进入会见室之前,沈启南非常罕见地,脚下停了一停。
  “这个案子……”
  这四个字被他讲得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转瞬就淹没在凛然的寒风里。
  可关灼听清了,不仅听得清,他也懂得沈启南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
  在一开始沈启南用来拒绝舒岩的那句话,像是谶语一般抽丝剥茧地应验。
  这是一个情有可原,罪无可赦的案子。
  而邱天还不知道他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他太年轻了。
  这一次,邱天进入会见室的时候并没有戴脚镣,管教甚至主动帮他解开了手铐,因为他只能以手语来沟通,手铐会带来很大的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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