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舒岩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停在路边的一个早餐店门外。门面很小,也有些破旧。
  舒岩说:“应该是这里。”
  她了解到邱华的丈夫也有一点听力障碍,他们结婚之后合开了这个店。
  已经过了供应早餐的时间,店外的卷闸门拉下来一半。
  舒岩率先走进去,看到一个女人在擦桌子。
  女人见有人进来,回过头对他们说已经要关门了。她说话的语调和咬字都有些生硬。
  舒岩见过邱华在聋哑学校里的照片,她是记者出身,对人脸的细节非常敏感,只要是见过的人,稍加回想,都能想起来,立刻认出眼前的女人就是邱华。
  她上前道明来意,说话时稍微放慢了语速。
  邱华却完全地愣住了,绞着手里的抹布,目光不住地在舒岩和关灼脸上转来转去。
  舒岩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清楚,又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经过。
  “我……不……”邱华几乎有些惊慌失措,“我不行……”
  她转过身开始擦另一张桌子,却因为动作的幅度太大,碰倒了桌上的牙签盒。
  哗啦一声,牙签撒落在桌子上。
  舒岩走到旁边:“你是邱天的亲姐姐,只有你有资格给他请律师。”
  邱华脸色涨红,低声说:“我没有钱。”
  舒岩立刻说道:“不用你出钱!你只要作为邱天的家属签字就可以了,钱绝对不是问题,请律师的费用我来出。”
  “不行的,他杀人……我……不……”
  邱华摇摇头,眉毛拧在一起,似乎跟舒岩说话是一件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事情。无论舒岩怎么解释和保证,邱华一毛钱都不用出,她也总是回避着舒岩的目光,拼命把脸转向墙壁,两只手绞在一起,神情特别恐惧。
  舒岩深吸了一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劝说。
  从进入这间店开始,关灼一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料柜前,从里面拿了一瓶矿泉水。
  “这个多少钱?”
  邱华小声道:“两……两元。”
  “多少?”关灼好似没听清楚,问道,“两万?”
  他转过头,直接用手机扫码。
  两万元到账的语音提示一响起来,舒岩立刻看向关灼,难掩神色中的惊讶。
  走出早餐店时,舒岩还是忍不住说道:“你这种做法……”
  关灼等了一会儿,见舒岩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概括,说:“你跟她说多少遍不需要她出钱,不如直接让她亲眼看到你不缺钱。”
  舒岩停下脚步,叹气:“你说得没错,而且也确实有用,邱华同意签字了。”
  不愿意为一个关系并不亲近的弟弟出律师费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许是有些人天生就难以承担任何形式的责任。这一点不必苛求。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关灼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舒岩愣了一下,反驳道:“有很多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
  关灼说:“你说的跟我说的并不冲突啊。”
  “好吧,”舒岩说,“给邱天出律师费我没问题,但这两万应该不需要我报销吧?你也没跟我打招呼。”
  关灼笑了,把手里没打开过的矿泉水递给舒岩。
  “什么意思?”舒岩问道。
  “请你喝水,”关灼说,“刚才在里面说了那么多话,不渴吗?”
  走到他们停车的位置时,舒岩忽然说:“其实覃继锋的事情我知道得并不多。他被无罪释放之后,拿到了一笔国家赔偿,后面我就不知道了。三年前他再联系上我,其实也只是通过电话,我没跟他见过面。他说有一些事情想通过我曝光,那时我刚离开报社,就给了他我认识的记者的联系方式。覃继锋说,他会先用法律手段解决问题。”
  “他没有说过究竟是什么事情吗?”关灼问道。
  舒岩摇摇头:“没有,他只是说自己要去找沈启南,解决不了,他就要曝光,他对我说沈启南就是——”
  关灼接上了后半句:“最好的刑辩律师。”
  “对,”舒岩的语气认真起来,“覃继锋从一个被判死缓的囚犯,到洗清冤屈,无罪释放,如果没有沈启南,根本不可能。这是我参与的第一个专访,我在跟覃继锋交谈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沈启南那种强烈的感激和绝对的信任,就好像……坐在黑暗里,有一道光照下来,领着他走出去,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关灼轻声地说:“能。”
  舒岩又说:“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尝试过找他,但他的手机号已经是空号了。我又去问我那位记者同行,覃继锋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的语气沉缓下来,关灼很敏锐地望过去。
  “他跟我说,覃继锋死了,是自杀。”
  冬日灰白的阳光下,舒岩神色凝重:“再多的事情,我那位同行说他也不了解。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都告诉你了。”
  关灼垂下视线:“我只是帮你解决了邱华不愿意签字的问题,沈启南还没有接下这个案子。你现在就跟我说了,不怕我毁约吗?”
  “赚了你两万块,我反正不亏啊,”舒岩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矿泉水瓶,“再说,我这个人说不了假话,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想继续当记者了。”
  关灼也微微一笑。
  “而且,我看你面善,”舒岩看向关灼,“咱们之前真的没见过吗?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你,我记人脸很准的,见过的一般都不会忘……”
  关灼伸手拉开车门:“我没有印象。”
  回程的路上,舒岩问关灼,他准备如何让沈启南接下邱天的案子。
  关灼只给了她一个字:缠。
  “沈启南走到哪,你跟到哪,求他接这个案子,死缠烂打,他会考虑的。”
  舒岩迟疑道:“这有用吗?你们那位沈大律师,脸比冰还冷,心比铁还硬,我在他旁边感觉气温都低了。除了嘲讽我,我没看到他露出过第二个表情。”
  “有用。”
  舒岩仍然是半信半疑,但是没有再问。
  回到燕城,关灼让舒岩随便找个地方靠边停了车。
  他下车之后,舒岩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站在路边的关灼,目光若有所思。
  下一个红绿灯口,绿灯闪烁,随即转为黄灯,舒岩踩了刹车,停在停止线前。
  她猛地一拍方向盘,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关灼。
  是在医院里面。
  舒岩心中浮现出一位她非常钦佩的记者前辈的名字,缪利民。
  三年前缪利民出了一场严重车祸,特重型颅脑损伤,从此成为了植物人,至今没有醒来。
  缪利民为人狂傲,也尖刻,时而像是扎了一身的刺,却是舒岩心中真正当得起“好记者”这三个字的人。
  他出事之后,舒岩曾经前去探望,顺便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带给他的家人。
  她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见过关灼。
  缪利民的妻子红肿着双眼,送他出来。
  关灼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走出病房,跟她擦肩而过。
  左右车道上的车都开始向前移动,信号灯早已转绿,舒岩回过神来,急忙起步,过了路口之后,找了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地方靠边。
  她拿出手机,大量的信息充斥在脑子里。
  报社内一直私下流传着一种说法,缪利民的车祸并不是意外事故。
  缪利民是一位调查记者,卧底过黑煤窑,调查过“艾滋村”,揭开过无数血淋淋的黑幕。
  他曾说过,做记者要“两铁两铜,不取金银”。
  后面四个字好理解,有人问他前面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缪利民哈哈大笑:“铁齿铜牙,咬住就不放;铁骨铜皮,不怕撞南墙!”
  而缪利民在车祸之前最后调查的,是一个“癌症村”。
  舒岩紧闭眼睛,回忆着一切讳莫如深的只言片语,所有真真假假的离奇传闻。
  她最后想起的是整理缪利民留在报社的物品时,看到他笔记本上勾画出来的一个名字。
  同元集团。
  舒岩猛然睁眼,用手机搜索同元化工。
  搜索结果的第一条就是同元化工的官网,里面不可免俗地也有郑江同本人的创业故事。而在创始人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郑江同这样如雷贯耳不同,那个名字鲜有人提起。
  同元的“同”是郑江同的“同”,“元”是关景元的“元”。
  关灼也姓关。
  第59章 自己选的路
  沈启南发觉自己被舒岩给缠上了。
  这个人似乎把自己的全部时间都用在他身上,神出鬼没,百折不挠。
  舒岩会守在至臻的楼下,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走上前来,请求他接下邱天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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