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比起关灼,倒是他更像是一个宿醉的人。
  想到这个人,沈启南眼前蓦然浮现出刚才他站在自己身前说话的样子。
  上身不着寸缕,打赤脚站在地上,姿态竟还特别坦然自若。
  沈启南想到昨晚关灼睡着之前在他耳边那句低声的话,有点吃不准这个人究竟有没有认出他是谁。
  回想起来,的确有很多次下雨的时候,他们都在一起。
  第一次他带关灼去宁樾山庄,接了姚亦可的案子,折腾到半夜。
  他被关灼衬衣领后那一点油漆的痕迹晃了眼睛,改变了自己很多年不带实习律师的做法,把关灼放到了自己名下。
  第二次是撞车,医院里面暴雨倾盆,关灼向他讲了自己父母去世时的事情。
  第三次可能是在酒店,关灼来给他送材料,雨幕中的房间像一座孤岛,关灼正式接手跟他之后的第一个案子,他们一起喝了一杯酒。
  第四次或许就是昨晚了。
  他跟关灼在一方阳台上看下雨。
  关灼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沉,语气特别重,也特别轻。
  沈启南觉得那时被他碰过的耳垂此刻也好似微微发烫。
  这感觉于他来说太陌生,太难以招架,全然理不出头绪,很快就被烦躁所取代了。
  他低下头,用指节揉了揉眉心,没注意到外面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有了说话的声音。
  孙嘉琳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位置也靠近了,传进来的动静更清楚。
  “昨天看老张他们在群里说,送你回来,你房卡丢了打不开门,后来找到啦?”
  “没有。”
  这是关灼的声音,他好像笑了笑,又说:“应该是又去拿了一张房卡吧,不太记得了。”
  孙嘉琳哈哈一笑:“是,你不记得也正常,没见过喝小甜水儿把自己喝醉的。”
  她又解释了半天,说自己应该想到关灼今天没那么早醒来的,打扰他睡觉了,但是昨天下过雨,清晨山上有雾往下淌,她实在不想错过。
  又过了片刻,孙嘉琳的声音消失在房间里。
  沈启南等了一下,关灼已经走过来敲门。
  “她走了。”
  沈启南开门走出,看不出脸上有什么表情,也没跟关灼有目光接触,而是将房间里自己的物品归置到一处。
  他收拾停当,背对着关灼,轻声道:“昨天……”
  关灼立刻道:“抱歉,昨天我不应该喝酒的。”
  他语气中的歉意听来真诚,沈启南抿了抿唇,转身看他,说:“不是不该喝,而是既然知道自己的限度在哪里,就不应该超过。”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是沈启南有意的。
  那些花里胡哨的酒好入口,没实感,酒量差的人往往都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喝多了。而且团队里的年轻人在一起,又是在温泉这么个放松的环境里,气氛轻快,更容易喝多。
  沈启南并非不能理解,所以他那点敛在话里面的情绪对的不是酒。
  可是关灼向他走近了一点,又问:“沈律,我没有冒犯你吧?”
  冒犯这个词选得很有意思,沈启南撩起眼皮,淡淡道:“你能怎么冒犯我?”
  关灼的神情有些迟疑:“我……是不是昨天晚上拉着你不让你走啊?”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从床上扫过,后半句话不言而喻。
  沈启南觉得关灼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过此刻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那种一而再再而三侵袭他的错觉,关灼给他的错觉。
  他移开视线,轻描淡写地说:“不用在意,昨天是我先睡着的。我吃了颗抗过敏药,嗜睡是这种药的常见不良反应。”
  没有等关灼再说什么,沈启南就离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冲了个澡,略烫的水流冲刷身体,沈启南抬手按住自己的侧颈,像是皮肤上还残留着关灼手指的触感。
  刚才他表现得若无其事,独自一人的时候,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全部现形。
  沈启南在水中站了许久,才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过程中他转头瞟到昨天穿过的衬衣和裤子,都已经皱得没法看了。
  难得度假,多数人都不会起这么早,何况那几个低年级律师昨晚还喝了不少酒。
  沈启南走到餐厅,中途只遇到了走在回廊上拍视频的孙嘉琳。
  她移开相机镜头,看到沈启南的时候先愣了一下,随后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太明显地看了他很多眼,连打招呼也有些磕磕绊绊的。
  沈启南早上刚在洗手间里躲过孙嘉琳,见到她这样的反应,难得有些心虚。
  “怎么了?”说是问话,他的声音却没什么起伏,“我脸上有东西吗?”
  孙嘉琳的胆子到底要比其他人大很多,凑上前去,期期艾艾地开口。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沈律你穿成这样……”
  沈启南顺着她的目光看自己,连帽衫,运动长裤,普通到乏善可陈。
  “就是……第一次见您穿衬衫西裤以外的衣服,”孙嘉琳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连您字都用上了,“感觉距离一下子拉近好多。”
  沈启南不置可否,孙嘉琳却已经是一副觉得自己说错话的表情,举了举相机,干巴巴地说:“我……我去拍视频了。”
  见沈启南下颏轻轻一点,她如释重负,规规矩矩地往长廊的另一边走去。
  倒是沈启南觉得她的反应有趣,走过一处玻璃门时,扫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知道在至臻内部连不少有年资的律师都对他发憷,可他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不如说这本来就是沈启南想要的效果。
  十年前他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时候,跟着俞剑波到外地办案,在看守所见过一个当年很掀动起一些风云的“黑.道大哥”。
  此人作奸犯科,无恶不作,开庭时检察官光是念起诉书上的罪名就换了好几口气。
  一审判了死刑,二审时,他请来俞剑波做自己的辩护律师。
  诉求很简单,免他这一死。
  看守所里会见的时候,铁栏杆内三面墙,俱是猩红的手印,是此前多少进过这间屋子的犯人签字画押,按手印之后将指腹残余印泥抹在了墙上。
  竟像无数沾血的指印。
  那人稳坐其中,见到跟在俞剑波身后的沈启南,一双浑浊的眼目不转睛,眼神露骨猥褻。
  传闻此人不爱美女,只喜欢白净俊俏的青年,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还曾逼死过人。
  他以目光霪褻够了,悠然一笑,说自己以前也是吃过见过的,现如今在这看守所里面,嘿嘿,也只好请他们多担待了。
  会见结束,从看守所里出来,俞剑波看见沈启南的脸色,笑着说:“刚才他要烟,我都没敢让你递给他,知道为什么吗?”
  那时候许多看守所还没有经过改造,会见室里只有栏杆没有玻璃,刑辩律师会见当事人,私相授受是不敢的,给根烟抽,也算是约定俗成的惯例,看守所也不会真的干涉。
  “我怕你把烧着的烟头摁进他眼睛里。”
  俞剑波大笑,很轻地拍了拍沈启南的肩膀,让他别在意。
  做律师这行要衣着光鲜,豪车名表傍身,才好赢得当事人的信任。
  财力即能力,简单粗暴,谁也不想找一个自身温饱都成问题的律师来为自己打官司。
  同理,长相优越的人也能多占几分便宜,第一印象向来重要。
  长得好,天然就引人想要接近和信任。
  但沈启南长得太好,反而就成了不好。
  遇到这等浑蛋是无可奈何,关键是法庭上容易压不住阵。
  俞剑波说:“要是你能真的不在意,就没人能让你在意。第一眼什么感觉先不论,要是第二眼觉得你这个人很难搞,倒也不错。”
  时至今日,沈启南这张八风不动冷若冰霜的脸,固然是他天性如此,总是习惯性地跟任何人保持距离,也是他有意为之,敬和畏的界限并没有那么分明,有时候是一回事。
  走到餐厅门口,沈启南遇上了刘律和他的妻子。
  他原本没想跟他们一起,却无意中看到了关灼。
  关灼也看到了他。
  做选择连一秒钟都不需要,刘律在他团队里面待的时间长,也不是假客气,沈启南没什么负担地应邀跟他们两人坐在一处。
  吃过早饭,沈启南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沿着酒店内部的指示牌寻了条可以观景的山道,踱步上山。
  酒店本来就是依山而建,约略将半座山头都纳入自己的规划。
  服务也做得相当完善,指示牌上还注明了步道的路线,以及走到高处的观景平台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茂莲的山景与温泉一样有名,以灵秀著称,初秋枫叶未红,还没到景色最美的时候。
  昨夜有雨,空气很湿润,山间晨雾由浓转淡,剩一片轻纱似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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