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姚鹤林回国当日,也是沈启南撞车的那天。
  他在医院住着,是把谈赔偿的事情交给团队里的人去做,刘得明经验老道,不会出问题,但他才是姚亦可的委托律师,姚鹤林要见他,合情合理。
  沈启南想了想:“今天下午三点之后,让他来我这里。”
  第19章 真话
  姚鹤林情绪激动,这三个小时,是沈启南留给他平复心情的。
  也是他留给自己调整状态,养精蓄锐的。
  就像是调试保养机器,沈启南在面对工作的时候,总是会这样调动自己,用最饱满的精神,最稳定的心理来处理遇到的一切问题。
  尤其是他今天刚出院,状态实在一般。
  沈启南进入至臻已经将近十年时间,但请过的病假屈指可数。固然是因为他身体一向不错,也因为他很厌恶在他人面前暴露虚弱感。
  就像沈启南熟悉俞剑波的性情和处事,俞剑波也很了解他的工作风格。
  他电话里跟沈启南交待的那几句,语气郑重仔细,不似上司对下属,而像是长辈教导晚辈,就是因为俞剑波知道,哪怕是住院的那几天,沈启南的电话和邮件也没有停过。
  其实俞剑波跟他说的话,沈启南是听进去了的。
  腰伤不是小事,连医生都说,如果不是因为他本来就有旧伤,这次也不见得会有这么严重。
  但姚鹤林是他的当事人家属,他执意要求见面,沈启南不会拒绝。
  他自觉腰伤已经缓和很多,不能久坐而已,远程办公应该不是问题,否则他也不会要求关灼把他的电脑带过来了。
  姚亦可的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不能阅卷,但可以会见。上周五的时候,沈启南已经去燕城市第一看守所见过姚亦可。
  她是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女孩子,不知道是杀人这件事摧毁了她的精神,还是看守所的条件实在有限,姚亦可显得异常憔悴,直到看见沈启南,她的眼睛里才迸出一点神采。
  那日在宁樾山庄,沈启南已经问过姚亦可杀死李尔的经过,但这次会面,他巨细靡遗,又将所有细节过了一遍。
  这个案子大概的走向,将来可能受到的刑罚,沈启南向姚亦可讲得清楚,算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会面最后,姚亦可垂首沉默良久,开口问道:“那我……姚鹤林知道了吗?”
  从姚鹤林和杜珍如离婚时就是这样了,她是不叫姚鹤林爸爸的。
  沈启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宁樾山庄的那栋别墅里见过姚亦可弹钢琴。
  她大约八岁,穿白色的公主裙,漂亮,灵巧,会弹很复杂的钢琴曲,像个小大人一般绷着脸说:“你也是我妈妈资助的学生吗?”
  沈启南不确定她真的知道资助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看出姚亦可似乎有一点紧张和害怕。
  她知道父母要分开过各自的生活,似乎以为杜珍如会不要她了,因而对杜珍如资助善待的学生都有一点敌意。她觉得他们分走了杜珍如的关注。
  沈启南从回忆中抬眸,望向对面的姚亦可。
  穿公主裙的她和穿囚服的她,两个身影渐渐重合。
  姚亦可很憔悴,但这种憔悴恰恰是努力挣扎过的痕迹。
  “别怕,”沈启南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沉缓而平稳,“如果你相信我,别害怕。”
  会见结束后,沈启南把所有的细节问题列在一起。
  就像他先前对鄢杰讲的,这个案子并不复杂和困难。但在下午跟姚鹤林的会面之前,沈启南还是把现有的材料再次熟悉了一遍。
  他拿着平板看材料,中途移开视线看到关灼,没有让他回去,而是留下一起吃饭。
  午餐是送进房间里的,一如往常,口味中规中矩。沈启南跟关灼相对而坐,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的手上。
  关灼的手很大,同样的白色瓷盅在他手里只是小小一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清晰地浮起,有种漫不经心的力量感。
  沈启南还记得那天关灼布满伤痕和血迹的双手,可是今天再看,那些纵横的伤口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关灼似乎注意到沈启南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你的伤口好像好得很快,”沈启南笑笑,晃了晃自己的左手,“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他的衣袖挽起一半,纱布没有覆盖的地方能看到明显的淤青,颜色完全扩散开,在白皙的皮肤上视觉效果强烈。
  伸出手时,掌心那道伤疤也暴露出来。
  沈启南不以为意,原本也只是随口一句话,却听到关灼认真问道:“很疼吗?”
  他以为关灼问的是他的手臂,安全气囊弹出时造成的伤口面积大,实际上不深,也就是淤青扩散得有点吓人。
  沈启南说:“还好。”
  姚鹤林进房间的时候,为他开门的人是关灼。
  他们在至臻的会议室里面见过,所以姚鹤林只是愣了一下,走进来之后,很快就看到了沈启南。
  沈启南坐在会客厅的单人沙发上,依旧绑着医用腰带。他没有用外套之类的遮盖,姚鹤林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站住了脚步。
  “前几天出了点事故,”沈启南笑了笑,“不太方便站起来走动,姚先生,咱们就都随意一点吧。”
  姚鹤林神色紧绷地点点头,似乎心乱如麻。
  沈启南又介绍了一下关灼:“事情发生的那天,他跟我一起在宁樾山庄见到了姚亦可。”
  听到这句话,姚鹤林点点头,又仔细地看了关灼一眼。
  坐下之后,他开口便问道:“沈律师,你去看过亦可了吗?”
  “对,看守所里条件有限,但你也不用太担心。”
  姚鹤林焦急地问:“我能去看她吗?”
  “不能。”沈启南说,“现阶段家属没有会见的权利。”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姚鹤林追问道。
  沈启南注视着他:“到法院开庭审理这个案子的时候。”
  姚鹤林怔了怔,很快又问:“那我能给她写信吗?你再去会见的时候帮我把信带进去……”
  沈启南的声线偏冷,打断了姚鹤林的话:“这个也是不可以的。你有什么话可以现在告诉我,我来转达。”
  姚鹤林沉沉地,缓慢地点了点头,说:“那我们最后再说这个吧。”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是先前沈启南发给他的一份说明。姚鹤林的习惯很老派,把它们全部打印了出来,还在上面做了不少标注和笔记。
  这一份跟沈启南自己看的材料差别不大,为了照顾姚鹤林的接受能力,删去了一些案件细节而已,同样保留着涉及到的法条及关灼检索整理出的类案。
  以姚鹤林的理解能力,看过这份说明,就能明白沈启南的辩护策略。
  这也是沈启南跟当事人家属打交道的经验之一,像姚鹤林这样既是学者又是老师的人,往往都很信赖自己的判断和理解。
  想要让他们真正配合,简单的概括和指示会适得其反。他们需要了解案件的前因后果乃至细枝末节,研读法律条文,做出自己的判断之后才能继续往下交流。
  其实之前在至臻的时候,刘律已经针对一些法律上的问题向姚鹤林进行了说明。
  但今天见到沈启南,姚鹤林依旧将自己有些模糊的地方一一提出,不放过任何细节。
  得到回答之后,他甚至会在纸张的空白处写下笔记。
  他似乎已经在短短数日之间将这份说明看过无数次,纸张的边角都已经变得松软。他的眼球布满血丝,显然自得知姚亦可杀人的消息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沈启南注视着姚鹤林,他们的上一次见面还要追溯到十几年前。
  那时的姚鹤林尚算得一个儒雅的中年人,现在的他已经年过六十,两鬓霜白,眉间眼角纹路深深。
  姚亦可的事情令他看起来像是一棵枯树,衰老一览无余。
  又过了一会儿,姚鹤林似乎下定决心一般,从纸张上抬眼,望向沈启南的眼睛。
  “所以,三年到十年,真的不会再有其他机会了?”
  沈启南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口时语气很淡,其中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故意杀人罪的量刑排列顺序跟其他罪名不同,是从重到轻。‘故意杀人的,处死刑、无期徒刑或者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这就是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立法表达上这样选择,是为了让社会公众有认知,故意杀人是什么行为,会面临怎样的后果。”
  姚鹤林陷入了沉默,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把“杀人犯”三个字跟自己的女儿联系起来,这个事实就沉重地站在地上,站在他的面前,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可是三年到十年,那也是很大的差别了……”姚鹤林喃喃道。
  沈启南说:“对,这就是我们现在需要争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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