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鄢杰打来的催促电话。他接起来,鄢杰却又挂断了。
  沈启南回拨过去,那边一直无人接听。
  他垂下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驶入宁樾山庄之后,沈启南对着鄢杰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定位,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
  这世上有为数不多的,对沈启南来说很难做到的事情,找路算是一项。
  他方向感非常差。
  而宁樾山庄园林面积巨大,内部道路错综复杂,那些建筑在夜色中看起来毫无差别。
  沈启南选择把自己的手机交给关灼,递过去的时候,关灼看了他一眼,而后单手接过手机,对着定位分辨了一下,很快将车开到了姚亦可的别墅前。
  车灯将前方一块区域照得雪亮,鄢杰的车就停在那里。
  他站在门厅外,面朝着另一边,看不清神情,似乎在抽烟。
  沈启南从关灼手中接过自己的手机,跟几分钟前递出去的时候一样,很注意没有碰到关灼的指尖。
  他也没有打伞,直接下了车,余光看到关灼跟了下来。
  此时雨势并没有丝毫减小,沈启南走到门厅处的台阶下,跟背对着他的人保持了一点距离。
  “鄢杰。”
  沈启南自觉声音不大,可鄢杰竟然像是被他吓到,浑身一抖,连指间夹着的烟都掉了下去,闪了两下便熄灭。
  他脚底下已有十几枚烟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等鄢杰转过身的时候,沈启南才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裤子几乎已经全湿了。
  鄢杰头发湿透,雨水从他脸上滑下来。他看到沈启南,反应不过来似的,眨了眨眼睛才分辨出来。
  沈启南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鄢杰比他先到,就算不敢或是不想自己单独进去,也可以在车里等他,为什么要在外面淋雨?
  难道李尔忽然回家,姚亦可联系不上,就这么让他心神不宁?可要是真担忧姚亦可的人身安全到如此地步,鄢杰早就该冲进去了,他是知道这栋别墅的大门密码的。
  “你来了,我……我刚想给你打电话。”鄢杰移开了目光。
  沈启南没有问鄢杰刚才为什么刚接通就挂断自己的电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他在端详鄢杰脸上的神情,还有他的肢体语言。
  在沈启南走上台阶的同时,鄢杰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是什么人?”鄢杰望着关灼,声音有些哑。
  离得近了,沈启南能闻到鄢杰身上也有酒气,他淡声道:“我所里的实习律师,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他送我过来的。”
  鄢杰的神色犹豫起来。
  沈启南说:“你可以放心。”
  这句话完全是一个虚无的安慰,到底放心什么,沈启南故意没有说得具体。
  可是鄢杰神色灰败的脸上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像是真从这个虚无的承诺中得到了什么保证一样。
  沈启南又问道:“姚亦可的手机能打通了吗?”
  不知道是没听清还是故意不答,鄢杰已经转身过去,走到了大门之前,伸出右手输密码,第一遍还输错了。
  提示密码输错的嘀嘀声响起,沈启南走到鄢杰身后,清晰地看到他肩膀上下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输了一遍密码。
  沈启南偏过脸,低声对关灼说:“你先不要进去,回车里等我。”
  雨声将他的声音压得太低,关灼没有听清,反而靠近了一点,问道:“什么?”
  第二遍密码输对了,大门打开一条漆黑的缝隙。
  沈启南已经走上前,他拉住门把手的同时,鄢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柱一般坍塌下去,眼看着就要跌坐在地上。
  也是到了这个瞬间,沈启南才看清鄢杰眼中并不是担忧,而是极度的恐惧。
  一丝若隐若现的血腥味从大门之后传来。
  沈启南立刻回头看向关灼,声音冷峻严厉:“你先不要进来。”
  第5章 一张纸
  沈启南不想要关灼跟进来,却也没办法了。
  鄢杰已经完全崩溃,瘫坐在地上,根本无法站立,只能由关灼架着往里走。
  别墅里面的冷气开得非常低,客厅一片漆黑,似乎所有的窗帘都拉着,连外面庭院里的一点灯光都透不进来。
  沈启南伸手开灯之前,侧过脸看了一眼鄢杰,眉宇之间闪过轻微的厌恶。
  不管开灯后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其实他都有心理准备。
  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信,沈启南还真不觉得会有自己都处理不了的场面。
  尽管如此,隐约的怒气却升了起来。沈启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鄢杰摆了一道,鄢杰是故意把他骗过来的。
  灯亮了。
  姚亦可坐在宽大的沙发中央,用手挡在脸前遮光,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放下来。
  她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眉骨上一道绽裂的伤口,左边脸颊青肿,连嘴唇也破了,衣服上有明显的血迹。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透彻明亮,一串血脚印拖曳在地板上,源头是客厅背后一间朝南的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血腥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飘出来。
  沈启南将目光投向了姚亦可:“你做了什么?”
  姚亦可听到问话,呆呆地望过来。她认得沈启南,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在梦游一般。
  “我杀了他,”姚亦可声音很低,又自己重复了一遍,“李尔,我杀了他。”
  这几个单薄的字让鄢杰再次哆哆嗦嗦地滑到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一眼都不敢往那间卧室看。
  沈启南的怒气在一瞬间冲上了顶峰,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整个人身上却渗出一股冷意。
  “你确定他死了?”
  姚亦可站起来,像是要领着他们去看一看。她脚上穿着一双很厚的毛袜,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我确定,”姚亦可似乎有些语无伦次,“砍了一刀之后他醒了,我很害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又砍下去,砍了很多下……后来我想摸摸他的脉搏,我怕他还没有死,但是他的脖子……好像被我砍断了……”
  关灼看到沈启南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绷紧了一些,下一刻,他转身大步走来,一脚踹在了鄢杰的肩膀上。
  再开口时,沈启南神情冰冷,声线凌厉。
  “起来。你敢把我骗过来,就别在这里装死。”
  姚亦可举刀杀夫,沈启南并没有觉得多么震惊,他早知道人性幽微,见过太多扭曲善恶。在闻到那股血腥气的时候,沈启南就已经有了最坏判断。
  但这桩案子发了,鄢杰请他来为姚亦可作辩护,和此时此刻鄢杰诓他来到凶案现场,二者截然不同。
  这一脚力道十足,鄢杰被踹得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片刻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沈启南。
  但鄢杰只迈出去一步就被关灼提着领子摁在了墙边,几度挣扎也没抗衡过关灼的力气,只能龇牙咧嘴地看向沈启南。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律师,你一定要帮帮亦可,我求求你……”
  雨夜别墅,四个人,一条尸,倒有点像是什么b级片的开头。
  关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启南,盛怒过后,他很快恢复了往常那种冰冷锋利的状态,整个人好似机器一般缜密。
  姚亦可讲述了今夜她杀人的经过。
  原因很简单,甚至也很原始,她是被李尔打怕了。
  李尔性情偏执,喜怒无常,爱时山盟海誓,恨时翻脸无情。他在鄢杰的公司里受了气,回家来便迁怒姚亦可,甚至数次对她动手。
  那双为了姚亦可打过别人的拳头,终于也如暴风骤雨一般落在了姚亦可自己的身上。
  每次家暴过后,李尔总是悔恨万分。他给姚亦可下过跪,写过血书,还拿菜刀砍过自己的手,指天誓日绝不再犯,可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
  姚亦可性子要强,当时面对众人的反对,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李尔,甚至为此跟自己的母亲发生过数次争吵,一度中断往来。
  杜珍如的影迷之中,至今都有许多人认为,杜珍如心情抑郁、病情恶化,与姚亦可的叛逆离家脱不去关系。
  顶着无数反对和巨大压力也要嫁的人,竟然会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姚亦可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承担不起旁人看笑话的眼光,承担不起气死母亲的骂名。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选错了,后悔了。
  一年前李尔在公司里大闹,姚亦可筋疲力尽,也觉得十分丢脸,要李尔去向鄢杰道歉,并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当即暴怒,将她推下了楼梯。
  姚亦可的腿摔断了,鄢杰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件事之后,李尔许久没有回过家。直到昨晚,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说第二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餐厅备了礼物,要给姚亦可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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