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张永平又说:“但他本人强烈的意愿,要继续职业生涯,还有他拥有的技术意识和手感,我们也不能轻易放弃。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
  会议室里先是沉默。
  几分钟后,李园率先开口,当头泼起冷水:“无论是单打还是双打,高强度的竞技本身就是诱发因素,转型,并不意味着风险降低,甚至可能因为双打项目更快的攻防转换节奏,和更多不可避免的身体接触,造成另一种严重后果。”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听他这么说,伍文涛当即反驳,提出了不同看法。
  “双打对个人移动能力和极限救球的能力,确实比单打要低。”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向叶枝迎,“枝迎的网前细腻技术、防守中的分球能力、对比赛大局的观察能力,都是世界顶级的。如果他能有一个跑动能力强,能覆盖大部分后场和防守面积的搭档,完全可以转型为前场组织者,最大程度地扬长避短。”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并不是天方夜谭。
  “问题是,哪里去找这样一个搭档?”许初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国家羽毛球队现役男单和女单,包括混双都有亮眼的球员,世界排名均在前列。唯独男双,运动员努力,教练组操心,可他们的奖运总是很差,成绩平平。
  许初又补充了条更关键的问题:“而且,要能接受枝迎身体状况的不确定性,愿意配合他可能随时需要调整的训练和比赛节奏,这对搭档的包容性,牺牲精神和实力,都是非常大的考验。”
  是啊,连一个能挑大梁的顶尖男双运动员都没有,又怎么来满足严苛的筛选条件?
  会议室安静极了,燃起的微弱火苗还没变大,就遇到狂风,飘摇不定。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段其野忽然开口,一针见血道:“现成的,不是有一个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张永平猜不透,不确定地问:“你不会是在说你吧?”
  许初知道他的旧伤和专注单打的决心,因为离得最近,用手肘戳了戳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的人,催促:“别打哑谜,有话快说。”
  本来还故作高深的段其野,撇了撇嘴,为众人解开谜题:“竞霄。”
  他无视大家好比听到天方夜谭的表情,说:“他的跑动、防守面积、后场进攻能力,在预备队里是断档式的存在。我观察过,甚至比很多正式队员都强。不过他有缺点,性格不成熟,战术意识薄弱,差不多是没有。”
  他先看了叶枝迎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张永平和伍文涛脸上,抛出自己的结论:“但是叶枝迎的脑子,能补上他的短板。”
  这是个太过石破天惊的提议。
  把那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和这个冷静是冷静,但是身体脆弱的病号凑在一起?
  张永平幻想了一下画面,头皮发麻,眉心拧成疙瘩,“竞霄?那小子单打还行,转型双打的话,我怕他不肯配合。”
  “不需要他配合,”段其野摆出自己的分析,“只需要他渴望赢。告诉他,和叶枝迎搭档,是他能最快摸到世界冠军奖杯的路径。他会做出选择的。”
  赢?加入国家队的哪个运动员不想赢?
  “可是,”伍文涛还是顾虑重重,“他和叶枝迎的性格,天差地别,磨合起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再难,也比让枝迎直接退役,或者找一个实力不济的搭档浪费他的天赋要强。”
  许初下了结论,他问:“叶枝迎,你怎么想?这是目前为止最大胆,但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竞霄是最合适的人选。”
  叶枝迎把这些讨论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又听到许初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没有立刻表态,独自进行着最后的权衡和抉择。
  片刻后,他将那点本能的抗拒驱散干净。
  “我同意这个方案。我的身体确实再无法支撑单打的强度,但我的比赛经验,还有手上技术都在。转型双打,是目前唯一现实的选择。竞霄,他的身体素质和冲击力是这个位置上能找到的最优解,至于他的脾气——”
  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处理。”
  第6章 “给你”
  会议最终做出了决定,尝试让叶枝迎转型双打,初步安排竞霄作为搭档人选,伍文涛主要负责两人的磨合,医疗团队全程观察叶枝迎的身体反应。
  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但很快在队内小范围传开,引发了轩然大波。
  最先是和许初段其野走近的谭青阳察觉到这件事,在训练馆时当作八卦讲给大家听。
  刚刚练习完网前小球的女双运动员高頔和童霏,听到此事,忍不住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童霏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叶哥和那个小野狼?我的天,张指他们怎么想的?”
  这还只是小道消息,太过离谱,所以高頔说话比搭档慎重许多:“先不说是不是真的,就算真是真的,好像从技术特点上看,挺互补的。”
  几个人想深入讨论,翻来覆去又不肯相信,干脆不聊了,回到球场专心训练。
  不止他们,康复室的人也都在说这件事。
  徐盈克是去做理疗时听队医谈及的,他倒是没有不信,叹了口气对吴潜说:“叶枝迎不容易,竞霄吧,也不坏,就是太犟,这条路难走啊。”
  吴潜说:“都是这么磕磕绊绊过来的,说不定能撞出什么火花呢。”
  外面讨论得热火朝天,真正处于话题中心的当事人,还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第二天训练前,张永平和伍文涛将竞霄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什么?让我跟他搭档?”
  果不其然,竞霄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抗拒的意思十分明显,“我不干,谁爱带拖油瓶谁带去。”
  这话真的很难听了,得亏叶枝迎不在场。
  张永平替叶枝迎生了气,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桌面上的文件夹都跟着震了震。
  他厉声教育:“竞霄,注意你的态度!这是队里的安排。”
  伍文涛相比起来是最冷静的,他说出教练组早就准备好的说辞:“竞霄,你想赢吗?你想拿世界冠军吗?”
  竞霄不懂为什么这么问,憋着股气回答:“当然想!”
  “那你以为靠你一个人猛冲猛打就能赢?”
  伍文涛掰过他的肩膀,直视他的眼睛,“叶枝迎的网前控制、战术组织能力很强,有他在前场为你组织,你只需要专注于进攻和防守,你的威力能发挥到最大。拖油瓶?我告诉你,他是能让你最快拿到世界冠军的人,他是你这把刀最快变锋利的磨刀石!”
  竞霄愣住了,脸上的愤怒变为挣扎。
  他渴望胜利,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打架要赢,打球更要赢,这是本能。
  和叶枝迎组成双打搭档,就能拿到世界冠军吗?
  叶枝迎……叶枝迎……
  心头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酥麻感,那感觉化成细小的电流,在全身的脉络中横冲直撞,激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是因为听到胜利的召唤了吧?
  他只能这么解释陌生的悸动。
  “可是……”他还想反驳,找到那层保护自己的外壳。
  “没有可是。”
  张永平执教国羽多年,见过的不服管教的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太清楚怎么和这类球员交流。
  他直接下最后通牒,不留任何转圜余地:“要么,接受安排,和叶枝迎组成搭档,服从一切。要么,你就继续在预备队待着,什么时候学会团队合作,什么时候再想比赛的事。”
  竞霄握紧拳头,脑海中闪过叶枝迎在省运会打败他后冷漠的脸,闪过世锦赛赛场上倒下的脆弱身影,闪过那句“手下败将”。
  纷乱交替闪现的画面,最后都被对胜利的渴望压了下去。
  他做出决定:“行,我同意和叶枝迎搭档。”
  仿佛为了掩饰心头不明所以的波澜,为了证明自己真是为了赢才妥协,他又说:“但是他不能拖我的后腿,否则别怪我翻脸。”
  竞霄这边刚一松口,张永平立刻通知了许初,自然省略了那些不必要的叫嚣。
  许初在康复室找到叶枝迎,将竞霄的决定告知。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地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竞霄的脾气,未来的磨合期,你可能要比平时承受更多。”许初看着他,有些担忧。
  康复室有一面巨大的玻璃窗,视野开阔,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训练场地。
  叶枝迎抬起头,找到训练场上正在疯狂打击沙袋发泄的人,眼底平静无波。
  “没关系,”他轻声说,“他会听话的。”
  -
  张永平很快在队内正式宣布了这一决定,窃窃私语在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童霏瞪大眼睛,扯了扯高頔的衣角,“天呐!居然是真的,叶哥真要和那个小狼崽,这组合也太刺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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