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或许是因为这高原的夜太寂静,或许是因为裴俨一直以来的帮助降低了他的防备,也或许……是他心底那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他沉默地转过身,坐在裴俨身边,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星空。“就一会儿。”
  裴俨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满足地“嗯”了一声。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里流淌,无声地侵蚀着温夜澜筑起的心墙。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逼疯了。裴俨时而强势介入他的生活和工作,时而又露出这般脆弱依赖的姿态,用细致入微的照顾和看似合理的借口,一点点蚕食他的边界。
  他应该找个机会说清楚。
  接下来的几天,裴俨果然不咳嗽了,适应性拉练时,虽然速度不快,但始终没有掉队,遇到难走的路,还会伸手拉温夜澜一把,虽然往往被温夜澜避开。
  他不再提任何越界的话,只是以基金会和项目的名义,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温夜澜身边,递水,递氧气,提醒他休息,甚至在他忙碌时,默默帮他整理好散落的工具。
  温夜澜一边告诫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一边却又无法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和照顾。这种矛盾让他心烦意乱。
  这天,队伍返回营地休息。温夜澜拿出能量棒,小口地咀嚼着。裴俨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
  “这个热量高,补充快。”裴俨说,他自己也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然后被苦得微微皱了下眉。
  温夜澜看着他那样子,没接。
  “不用。”
  裴俨挑了下眉,换了一块比较甜的巧克力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巍峨的希夏邦马峰,忽然说:“等这次项目结束,回到北京,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温夜澜心中一动,这正是他想找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应下,并把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划清界限的说辞抛出来——可以做朋友,其他免谈。
  就在这时,营地外突然急刹来一辆黑色的吉普,带着一路奔波的痕迹。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那人身姿挺拔,带着金丝眼镜,长着一张俊朗温和的脸,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温夜澜的方向,脸上绽开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小澜!”
  温夜澜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能量棒掉落在雪地上。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是裴俨从未见过的,激动,惊喜甚至有点不敢置信的神情,眼眶瞬间红了。
  “玉哥?!”他失声喊道,声音带着颤抖,然后像一只终于找到归途的鸟儿,毫不犹豫地、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朝着那个白色身影飞奔过去。
  裴俨坐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第21章
  他看着温夜澜像变了一个人,那股常年笼罩着他的清冷和疏离在这一刻冰消雪融,只剩下全然的依赖和喜悦。他看着温夜澜跑到那个男人面前,被对方笑着张开手臂拥住,用力拍了拍后背。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一抹红色,太刺眼了。
  ......
  营地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风声掠过帐篷的呜咽,以及远处冰川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断裂声。
  温夜澜的帐篷里,灯光暖黄。他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捧着一杯白玉刚给他泡的热可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叫人看不真切。
  白玉坐在他对面,姿态放松,认真注视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弟弟。他的目光沉静,与裴俨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第一写在脸上的张扬不同,他的矜贵是内敛的,沉淀在骨子里,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温润,却自有分量。
  “小澜,”白玉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探询,“你变了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么……要强。但在某些时候,眼神里多了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就像一个在迷雾边缘行走旅人,明明路就在前方,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温夜澜捧着杯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被蒸汽熏的有些湿润。“玉哥,”他声音很低,带着点被看穿后的无措:“我……”
  “那个裴俨,”白玉没有追问,而是轻轻点了一句:“看起来不像是单纯来科考的。”他今天刚到营地,只远远一瞥,就看出了裴俨落在温夜澜身上那过于专注的目光。那不是看下属或者普通朋友的眼神。
  温夜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沉默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与内心的某种情绪对抗。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帮了我很多。”温夜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在珠峰,后来在北京……项目的事,还有……一些别的。”他断断续续,避重就轻:“我欠他很多人情。”
  白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温夜澜的性格他太了解了,倔强,自尊心极强,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帮助,更不用说如此全方位的介入。
  “只是人情?”白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力。
  温夜澜猛地抬起头,对上白玉镜片后狭长的眼睛,又迅速移开。他抿紧了唇,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我……我不知道。”他有些艰难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他对我……很好。那种好,让我有点……害怕。”
  “害怕?”白玉微微挑眉,慢慢的引导他。
  “害怕这一切是假的,害怕他只是觉得新鲜,害怕……最后会被抛弃。”温夜澜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埋心底的自卑和创伤:“玉哥,他们这种人...他们生来什么都有,感情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场游戏,一时兴起……等兴趣过了,就会像丢垃圾一样丢掉我,像小时候一样……”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悲观,那是童年被忽视、被不公平对待,以及后来在情感上受挫所留下的深刻烙印。
  看着他这副样子,白玉心里一阵抽痛。他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眼神怯怯又带着渴望的小男孩。因为父母的偏心,因为哥哥的排挤,温夜澜从小就活得像个透明人,除了自己这个邻居,几乎没人给他真正的关心。
  就在温夜澜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时,白玉却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不是嘲讽,而是带着点无奈和宠溺的低笑。
  温夜澜被他笑得一愣,茫然地看向他。
  白玉止住笑,看着温夜澜,眼神意味深长:“小澜,你刚才说他们这种人……那你觉得,玉哥我,算不算他们这种人?”
  温夜澜愣住了,可可还粘在唇边,被他无意识的卷去。
  是啊。白玉。白家。那个后来举家迁往海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白家。白玉,是白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之一。
  他刚才只顾着倾诉对裴俨那种富家子弟的不信任和恐惧,却完全忘了,眼前这个从小给予他最多温暖和保护的哥哥,其家世背景,与裴俨根本就在同一个层级,甚至可能更有过之。
  他怎么能……怎么会把玉哥归到他们里面去?
  看着温夜澜瞬间呆滞、然后迅速涨红的脸,白玉知道他想明白了。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温夜澜柔软的发顶,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傻孩子。”白玉的语气带着心疼:“看人,不能只看背景。重要的是心。”
  温夜澜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久违的温暖触感,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涌上来的泪意。
  “玉哥……”他声音哽咽。
  “小澜,”白玉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可靠的坚定,“看着我。”
  他顿了顿,看着温夜澜的眼睛,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小澜,告诉哥,后不后悔?”
  温夜澜疑惑地抬眼。
  白玉解释道:“如果当年,在我家离开之前,我再强硬一点,不顾你爸妈的反对,直接把你带走……你现在,或许就是另一个温少爷了。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在学术圈挣扎,也不会……因为别人一点点的好,就患得患失,害怕失去。”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往事。温夜澜记得那些年被忽视的委屈,记得父母把所有资源倾注在哥哥身上的不公,也记得白玉偷偷塞给他零食、帮他赶走欺负他的孩子、在他被关禁闭时悄悄从窗户给他递书的温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放下水杯,身体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帐篷外的星空,听着呼啸而过的寒风轻声对白玉说:“不,玉哥,我不后悔。”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现在的我,虽然一路磕磕绊绊,但走的每一步,学的每一点知识,获得的每一点成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很知足。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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